“破四舊”的風暴,終於像夏日午後那場毫無征兆的雷雨,攜著滾雷般的口號,席卷了店子上。高音喇叭日夜不息,舊廟改建的“指揮部”紅旗獵獵,空氣中彌漫著亢奮、緊張與隱約的焦糊氣味。
王長安珍藏的那本《康熙字典》和幾本發黃的勸學舊書,到底沒能藏住。
搜查是在一個秋雨連綿的下午突然上門的。帶隊的仍是鄭衛東,李國慶緊緊跟在旁邊,後麵還有幾個臂戴紅袖章的青年。這次,他們不像上次宣講時那樣“客氣”了,徑直闖入堂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王長安,群眾反映,你家藏有‘四舊’書籍,抗拒革命運動!老實交出來!”李國慶的聲音帶著一種新得的權力帶來的尖銳。
王長安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辯解,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易秀蘭下意識地護在幾個小的身前,渾身發抖。
就在這時,一直在旁邊沉默的***放下了手裡的瓦刀。他剛剛在修理一張被風雨吹歪的板凳,用的依然是那套瓦匠工具——瓦刀撬,灰板墊,線錘吊。他站起身,手上還沾著泥灰,走到王長安身前半步,擋在了父母和弟妹前麵。
“鄭隊長,”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屋外的雨聲和李國慶的嗬斥,“是有幾本舊書。”
“在哪?!”李國慶厲聲問。
“俺爹以前在勸學堂乾過活,那是學堂不要的廢書,拿回來引火、糊牆用的。俺們貧下中農,不識字,也不知道那是啥‘四舊’。”***說得很慢,目光平靜地看著鄭衛東,“前些天聽喇叭裡宣傳,才知道那是封建的東西。留著也沒用,還占地方,俺爹說,正好這兩天陰雨,灶膛潮,就……就拿來引火了。昨天燒的。”
“燒了?!”李國慶不信,眼睛瞪圓了,“你騙誰呢!肯定藏起來了!搜!”
鄭衛東抬手製止了要衝進去的李國慶,鏡片後的眼睛審視著***。這個年輕人臉上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與身後家人顯而易見的驚恐形成了對比。他說的話,合情合理——貧農,不識字,拿舊書當引火柴,聽宣傳後燒掉。你無法證明他不是昨天燒的,也無法證明他家還有彆的。尤其,這家裡實在太窮了,一眼望去,除了破桌爛凳,就是些農具和鍋碗瓢盆,牆上光禿禿的,連張像樣的年畫都沒有。唯一紮眼的,就是***手裡那把磨得鋥亮的瓦刀,和地上那攤修板凳用的泥灰工具。
鄭衛東的目光,最後落在那本被隨意扔在牆角矮凳上的《王氏泥瓦作技藝輯要》上。他走過去,拿起來,翻了翻。還是那些粗糙的圖示和“封建口訣”。
“這書,上次讓你批判地看,你怎麼還留著?”他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在批判。”王建軍回答,指了指地上那張歪腿的板凳,“鄭隊長您看,這凳子,是舊社會木匠打的,榫卯都鬆了,是‘四舊’。俺用泥灰給它加固,用新法子修好,讓它還能為社會主義建設服務。這冊子上的老法子,不好的、迷信的,俺不用。但咋和泥更黏,咋把東西修得更牢靠,這些是勞動人民的經驗,俺覺得……能用。”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更低了,但足夠清晰:“就像俺家這成分,是曆史問題。可俺們現在,是想跟著毛**,好好勞動,改造思想,為大隊出力。修房子,盤炕,砌灶,都是出力。”
屋子裡一片寂靜,隻有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的話,像他手裡的泥灰,粗糙,笨拙,卻用一種最實在的方式,糊在了當下最敏感的問題上。他把“手藝”和“出身”、“舊經驗”和“新改造”、“實用”和“革命”攪和在一起,煮成一鍋難以簡單劃分的糊塗粥。
鄭衛東盯著他看了幾秒鐘。這個病懨懨的青年,眼神裡沒有對抗,隻有一種認命般的順從,以及在這種順從中竭力抓住一點什麼的執拗。他手裡那把瓦刀,沾著泥,卻磨得雪亮,像他這個人一樣,矛盾,卻又實實在在。
最終,鄭衛東合上冊子,沒有還給他,但也沒有當場撕毀或沒收。他把冊子夾在腋下,對李國慶等人揮了揮手:“行了,他家的情況,我們了解了。王長安,你要繼續加強思想改造!***,你既然說要為社會主義建設出力,那就好好乾!用你的勞動,改造你自己,也改造這些舊東西!”
他特意在“舊東西”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那本冊子和地上的工具。
“是,鄭隊長。”***低下頭。
搜查的人走了,帶走了那本《王氏泥瓦作技藝輯要》,留下滿屋的泥腳印和一地狼藉的恐慌。王長安癱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易秀蘭摟著嚇得直哭的小女兒,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慢慢走回牆角,蹲下身,撿起那把瓦刀,用手抹去刀麵上濺到的泥點。他的手很穩。然後,他拿起線錘,重新吊線,繼續修理那張歪腿的板凳。灰板刮過凳腳,發出均勻的沙沙聲,混合著屋外的雨聲,竟有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節奏。
幾天後,大隊部通知王長安,鑒於他家庭困難,又有“曆史問題”,需要加強思想勞動,經研究,派他去公社水庫工地參加“大會戰”,進行改造。那是苦役,王長安身體不算硬朗,這一去,不知何時能回,工分也掙不了幾個。
王長安默默收拾了簡單的鋪蓋。走的那天,秋雨更冷了。***送他到村口。
“家裡……就交給你了。”王長安看著兒子,這個曾經讓他驕傲又讓他憂心的二小子,如今眉宇間是超越年齡的沉靜,甚至有些暮氣。
“嗯。”***點點頭,把一小包易秀蘭連夜烙的雜麵餅塞進父親的包袱,“爹,保重身體。”
王長安走了,背影佝僂,消失在蒙蒙雨霧中。
***站在村口,看著父親消失的方向,很久。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肩膀,他卻渾然不覺。然後,他轉過身,慢慢走回家。
家裡的氣氛更加壓抑。頂梁柱走了,日子仿佛失去了重心。弟弟妹妹們噤若寒蟬,易秀蘭的臉上愁雲密布。
***什麼也沒說。他回到屋裡,找出父親用過的另一套舊瓦刀和抹子——那是爺爺留下的備用工具。他把這套工具和自己那套並排放在一起。然後,他拿出紙筆——那是以前學記賬時剩下的。他憑著記憶,開始一點點默寫那本被收走的《王氏泥瓦作技藝輯要》。
“黃土七分,細沙三分……瓦不壓七露三,下雨就往屋裡鑽……砌牆不吊線,累死也難看……”
他寫得很慢,很用力。有些記不清了,他就停下筆,閉著眼,在腦子裡反複回想,或者拿起瓦刀,在空氣裡比劃那個動作,感受那種力道和角度。他不僅默寫原文,還在旁邊用更直白的話,加上自己的理解,畫上更詳細的圖示。
他不再是單純地“學”手藝。他是在“搶救”,在“複刻”,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掌握”這門可能隨時被剝奪的技藝。他知道,父親被調走,冊子被“暫存”,都是警告,是懸在頭頂的劍。這門手藝,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或許能換來一點生存空間的東西。他必須把它吃透,嚼爛,化成自己骨頭裡的東西,哪怕那本原冊再也拿不回來。
他白天繼續給人幫忙,修修補補,掙一點微薄的實物,或者僅僅是“人情”。晚上,就在油燈下,一邊回憶,一邊默寫,一邊在腦子裡演練。肝區還是時常會悶痛,他習慣了,痛的時候就停一停,用手按著,等那陣痛過去,再繼續。
秋更深了,冬天轉眼就到。北風呼嘯,刮得窗戶紙嘩嘩作響。***默寫的手冊,已經有了厚厚一遝。他的手藝,也在這些不間斷的勞作和思考中,慢慢變得純熟。他盤炕盤得又快又好,砌灶省柴無煙的名聲悄悄傳開,連附近村子都有人家悄悄來請。他還是那樣沉默,乾活,收下一點糧食或菜蔬,不多話。人們漸漸習慣了這樣一個存在:一個成分不好、但手藝不錯、肯出力的瓦匠。在風聲鶴唳的日子裡,一個能把漏風的牆補好、把倒煙的灶修通的手藝人,顯得那麼具體而實在,甚至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無關政治的可靠。
臘月裡,鄭衛東再次路過王家。這次,他是來查看“破四舊”成果鞏固情況的。他看到***正在給隔壁三奶奶家修被雪壓塌的院牆。寒風凜冽,***隻穿著單薄的舊棉襖,手上全是凍裂的口子,但動作穩而準,抹子刮過磚縫,灰漿均勻飽滿,新壘的牆段筆直平整。
鄭衛東看了一會兒,沒說什麼,走了。過了幾天,大隊派人送來一本紅塑料皮的《毛**語錄》,說是給王家“學習用”。同時帶來的,還有那本《王氏泥瓦作技藝輯要》。
送東西的人放下就走了。***拿起那本失而複得的冊子,翻開。冊子有些舊了,但保管得還算完好。隻是在扉頁“光緒廿八年”和“勿使斷絕”幾個字上,被人用紅筆狠狠地打了兩個大叉。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是鄭衛東的筆跡:“批判繼承,改造使用!”
***摩挲著那行紅字和兩個觸目驚心的紅叉,看了很久。然後,他把自己默寫的那厚厚一遝紙,小心地疊好,用油布包了,和這本打了紅叉的祖傳冊子放在了一起,塞進牆洞裡,用磚頭仔細堵好。
他走出屋子,看著鉛灰色天空中飄下的零星雪花。冬天真的來了。很冷。
但至少,這個冬天,他修過的那些炕,是熱的。他砌過的那些灶,火是旺的。他補過的那些屋頂,應該不會漏雨。
這就夠了。
(第九章《風雨》完)
【下章預告】
第十章霜刃(19671968)
父親遠在水庫工地,***成了家裡的實際頂梁柱。在頻繁的批鬥會與“革命熱潮”的縫隙裡,他靠著這門沉默的手藝,艱難地維係著一家人的溫飽。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將讓他再次直麵冰冷的現實與溫暖的微光。沉默的瓦刀,能否劈開凜冽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