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像個木偶般站在門口,看著父親那個難得顯得不那麼僵硬的背影,看著他從喉嚨裡發出的、與她認知中完全不同的柔和氣音。
一種混雜著震驚、荒謬、冰寒徹骨的涼意,以及某種被徹底背叛、踐踏的憤怒,像毒藤般死死纏住了她。
就在這時,周誌國不知是感覺到了背後的視線,還是恰好要調整姿勢,他毫無預兆地、猛地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那一秒靜止。父親臉上那尚未褪儘的、罕見的柔和神情,在與女兒驚恐、茫然、受傷的目光碰撞的瞬間,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粉碎殆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窺破秘密的極度慌亂,以及慌亂之後迅速升騰起的、為了掩蓋慌亂而變本加厲的暴怒!
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迅速漲紅,眼睛瞪得極大,額頭上青筋跳動。他幾乎是彈坐起來,對著呆立在門口的周慧,用她能想象到的最凶狠、最厭棄、最刺耳的聲音,嘶吼道:
“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
那聲音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周慧毫無防備的心上。
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動作——猛地轉身,像逃離什麼洪水猛獸般衝出了那個房間,衝出了那個家,衝進了外麵無邊無際的、濕冷的黑暗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遠。直到肺葉炸裂般疼痛,雙腿沉重得再也抬不起來,她才猛地刹住腳步,發現自己蹲在了村口那棵巨大的、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
雨水早已停了,但夜晚的寒意更深。濕透的頭發貼在臉頰,身上的衣服半乾不乾,冰冷地裹著皮膚。她蜷縮起來,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打顫。
但比身體更冷的,是心裡那片迅速冰封、荒蕪的凍土。
父親對著電話的溫柔低語,和對著自己的暴怒嘶吼;母親在雨中麻木佝僂的背影,和那句“你們也指望不上嗎”;玉米地裡令人絕望的沉重與冰冷;還有這個家,這個看似有屋簷、有燈光,卻比風雨曠野更讓人寒冷窒息的地方……
所有十三年來積累的、模糊的不安、隱約的委屈、對父愛若有若無的期待,在這一刻,被這場雨、這幾句話、這幾幅畫麵,徹底澆熄、碾碎、凍結。
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明白”了一些事情,這些認知像冰錐一樣鑿進她幼小但過早成熟的心靈:
愛,尤其是來自父親的愛,是有條件的,是稀有的,甚至可能是不存在的。至少,不屬於她。
表達需求、尋求幫助、期待關懷,是軟弱且危險的,因為它可能招致的不是回應,而是厭煩、怒吼和更深的冷漠。
這個家,不是避風港。父母之間的關係,是扭曲冰冷的藤蔓,而她和姐姐,或許是這藤蔓上無意間結出的、並不被期待存在的苦果。
安全感,不能寄托於任何人。唯有自己,唯有那個不期待、不索取、不依賴的自己,才是安全的。
不知在槐樹下蜷縮了多久,直到姐姐周倩找到她,沉默而用力地將她冰冷的身子摟進懷裡。
周倩沒有問發生了什麼,隻是用同樣冰涼的手,一遍遍拍著她的後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但周慧知道,姐姐那雙比自己更早熟、更冷靜的眼睛裡,或許看到了更多,也明白了更多。
那天夜裡,周慧發起了高燒。迷迷糊糊中,她聽到母親壓抑的啜泣和低聲的抱怨,聽到父親不耐的翻身和含糊的嘟囔,聽到姐姐守在床邊,用濕毛巾一遍遍給她擦拭額頭時,那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歎息。
病好之後,有什麼東西在周慧身上徹底改變了。
她的話更少了,笑容也常常隻是浮在表麵,不達眼底。她學習更加刻苦,因為隱隱覺得,讀書或許是離開這裡、獲得某種“自己說了算”的生活的唯一途徑。
她不再主動向父親索要任何東西,甚至儘量避免與他單獨相處。她開始習慣性地觀察彆人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處理人際關係,生怕給彆人“添麻煩”,生怕成為被厭惡和拋棄的對象。
那個雨天,連同父親那句“滾出去”的怒吼,一起被封存在記憶最深處,也鑄成了她內心最堅硬的殼。
那個雨天冷,後來伴隨了她很多年——在家長會上,看著彆的孩子被父親高高舉起時;在宿舍裡,聽室友炫耀父親買的裙子時;甚至在後來每一次,當她試圖靠近某個異性,心底卻本能地退縮時。
所以當二十五歲的周慧,坐在裝修溫馨的幼兒園辦公室裡,聽著同事討論該給父親買什麼生日禮物時,她隻是安靜地笑了笑,低頭繼續寫她的教案。
那個雨天教會她三件事:
第一,不要期待。
第二,不要麻煩彆人。
第三,有些美好、溫暖注定與你無關。
窗外春光明媚,孩子們在操場上笑鬨奔跑。她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一個租來的但布置得舒適的小房間,三兩好友,生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她早已學會不再向那個沉默寡言、常年缺席的父親索取任何情感,也學會了用同樣的距離,與所有可能帶來波動的人際關係保持安全界限。她像一隻受過傷的蝸牛,緩慢但堅定地構建著自己堅硬的殼,殼內空間不大,但至少安全、乾燥、風雨不侵。
她開始像一隻敏感的蝸牛,學著將柔軟的軀體縮進自己構建的、安全的鎧甲裡。殼內空間狹小,孤獨,但至少,風雨不侵,傷害不至。
此後的歲月裡,無論是中考、高考、離家求學,還是後來獨自在城市打拚,租房、工作、麵對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周慧都帶著這個無形的“殼”。它讓她獨立,讓她堅強,讓她很少抱怨,也讓她在無數個深夜,獨自吞咽下所有的委屈和迷茫。
命運的齒輪,總是在人最不經意的時候,悄然轉動。而所有關於“心安”的故事,往往始於一次意想不到的碰撞,和一份破殼而出的勇氣。
周慧並不知道,她的未來將會以一種她無法預料的方式被改變著,她更不知道,那個潮濕陰冷的雨天所凍結的某些東西,將在與他相遇後,開始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