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77年,7月14日,下午兩點。
江海市,氣溫38度,悶熱得像是一台散熱矽脂乾透了的老舊主機。
“秦銘,這周的迭代版本又有三個一級BUG,你是不是想讓服務器原地爆炸?客戶已經在群裡罵街了,說我們的APP點開就像是在看幻燈片!”
電話那頭,項目經理咆哮的聲音伴隨著電流的雜音,幾乎要刺穿秦銘的耳膜。
秦銘把手機拿遠了一些,甚至不想看屏幕上沾著的油光,另一隻手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著,那是機械鍵盤特有的清脆聲響,在這個隻有空調外機轟鳴的廉價出租屋裡顯得格外單調。
“李哥,邏輯沒問題,是由於底層架構太老了,這堆屎山代碼也就是我在維護,換個人來早提桶跑路了。”
秦銘叼著一根沒點燃的廉價香煙,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Java代碼,眼神裡透著一股長期加班特有的死寂,“而且,我感覺今天的網絡有點不對勁。”
“借口!都是借口!我不管什麼架構,三點之前如果你不修好那個‘用戶登錄後頭像消失’的BUG,這月績效全扣!”
“嘟——”電話掛斷了。
秦銘歎了口氣,揉了揉滿是紅血絲的眼睛。作為一個資深的後端工程師,或者說得好聽點——“全棧(乾)工程師”,他對於這種無能狂怒早已免疫。
他端起手邊已經涼透了的速溶咖啡,正準備灌一口提提神,動作卻突然僵住了。
咖啡杯……穿過去了。
不是那種拿滑了手,而是他的手指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陶瓷杯柄,就像是遊戲裡的模型穿模一樣。手指穿過實體物質並沒有觸感,隻有和奇怪的酥麻,仿佛觸碰到了未接地的機箱外殼。
“由於過度勞累產生幻覺了?”
秦銘皺了皺眉,再次伸手去抓。
這一次,他抓住了。冰涼的觸感很真實。
“看來真是猝死的前兆。”秦銘自嘲地笑了笑,剛把杯子送到嘴邊,更加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杯子裡的褐色液體沒有流進嘴裡,而是定格在了半空中。緊接著,那團液體開始劇烈閃爍,像是接觸不良的老式電視機畫麵,短短半秒後,那團液體變成了一堆紫黑相間的方塊——那是遊戲引擎裡最經典的“材質丟失”貼圖。
“啪嗒。”
這一坨紫黑色的方塊掉在桌子上,發出了一聲類似硬塑料撞擊的脆響。
秦銘愣住了。他看了看手中的空杯子,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坨原本應該是“咖啡”的馬賽克物體。
作為程序員的直覺告訴他,這不科學。
但作為資深老玩家的直覺告訴他,這特麼好像是個BUG。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麵前那台花了他兩個月工資組裝的高性能台式機屏幕突然黑了。
不是斷電,而是黑屏。緊接著,一行慘白的漢字字符像幽靈一樣在屏幕中央跳動出來:
【致命錯誤:服務器連接丟失。】
【正在嘗試重連服務器...[1/999]】
“我沒開這個程序啊……”秦銘下意識地去按重啟鍵。
就在手指觸碰到機箱的一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劇痛瞬間貫穿了他的大腦!
那不是電流,那是信息流!
這股劇痛仿佛有人拿著燒紅的鐵釺直接捅進了他的視神經,又像是數以億計的垃圾數據強行塞進了他那個隻有普通容量的大腦硬盤裡。
“啊——!!!”
秦銘慘叫一聲,整個人連人帶椅子向後翻倒。後腦勺重重地磕在地板上,但此時此刻,身體上的疼痛已經被大腦深處的撕裂感完全掩蓋。
他的視野並沒有因為閉眼而變黑,相反,無數紅色的警告彈窗在他的視網膜上瘋狂彈出。
【警告:物理引擎響應超
【警告:渲染模塊丟失!】
【警告:底層邏輯協議崩潰!】
【嚴重錯誤:“世界.exe”發生未處理的異常,即將停止工作。】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秦銘捂著眼睛在地上翻滾,冷汗瞬間浸透了T恤。
這絕不是幻覺。那種數據流衝刷大腦的惡心感和腫脹感真實得令人作嘔。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拆解成0和1,然後被粗暴地重新編譯。
這種折磨持續了大概一分鐘,或者是這一生中最漫長的一分鐘。
突然,疼痛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清脆的、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電子提示音,直接在他的顱內響起:
“叮。”
【係統重置完成。】
【開發者權限加載中……進度1%……】
秦銘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躺在地板上,視野模糊。他費力地眨了眨眼,試圖聚焦。
視網膜上的紅色彈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位於視野左下角的、半透明的淺藍色進度條。
【係統加載中...[==========]33%】
“這是……AR眼鏡?不對,我沒戴眼鏡。”秦銘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扶著桌子站穩。
當他再次看向這個世界時,他發現,世界變了。
或者更準確地說,世界的“偽裝”被撕開了。
原本貼著廉價壁紙的出租屋牆壁,此刻在他的眼中,時不時閃過一道道淡綠色的網格線——那是3D建模的線框圖。
桌子上那個紫黑色的方塊上方,懸浮著一行隻有他能看見的中文備注:
【物品:咖啡液體(錯誤:材質貼圖丟失)】
秦銘顫抖著伸出手,試圖去觸碰那行字,但手指穿透了過去。那是視網膜投影,或者是某種更高維度的UI界麵。
“我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他跌跌撞撞地衝向窗邊,一把拉開了窗簾。
窗外的景象,讓他這個見慣了各種3A大作BUG的程序員,徹底失去了語言能力。
此時本應是下午兩點,陽光最毒辣的時候。
但此刻的天空,沒有太陽。
蒼穹之上,原本湛藍的天幕裂開了無數道漆黑的縫隙,就像是一塊被摔碎的液晶顯示屏。黑色的裂縫中,並沒有透出宇宙的星光,而是不斷流淌著紅色的、混亂的數據代碼。
那些紅色的代碼如同暴雨一般傾盆而下,無聲地墜落在繁華的江海市中。
這哪裡是人間,這分明是一個正在崩潰的程序後台!
街道上,原本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此刻一片混亂。
秦銘住的是六樓,能夠清晰地看到樓下的馬路。
一輛紅色的跑車正在疾馳,突然,它的車頭毫無征兆地陷入了柏油路麵之下,就像是地麵變成了沼澤,或者說是車子的碰撞體積判定失效了。
緊接著,整輛跑車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擠壓,瞬間發生了嚴重的形變,變成了幾根拉長的、扭曲的多邊形線條,瘋狂地在那一塊區域抽搐、抖動。車內隱約傳來的慘叫聲還沒持續半秒,就被一聲刺耳的噪音吞沒。
“滋——滋——”
那是模型碰撞錯誤的噪音,尖銳得讓人牙酸。
路邊的行人們尖叫著四散奔逃。
一個穿著外賣製服的小哥騎著電瓶車,為了躲避那輛卡在地理的跑車,慌不擇路地撞向了路邊的綠化帶。
就在他撞上灌木叢的那一刻,並沒有發生物理上的碰撞。
外賣小哥連人帶車,瞬間“定格”了。
他就那樣保持著驚恐的表情和前傾的姿勢,懸停在半空中,車輪還在空轉,但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下一秒,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外賣小哥的皮膚開始脫落,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層層灰白色的、類似於石膏材質的模型底色。他的五官開始模糊,就像是被一塊橡皮擦粗暴地塗抹過。他的肢體開始不規則地拉伸、折疊。
他的手臂突然伸長了兩米,反向折斷,像是一根枯萎的樹枝;他的頭顱旋轉了180度,後腦勺對著前方,嘴巴卻裂開到了耳根,發出了一種類似於撥號上網時的“滋啦滋啦”聲。
那不再是人類的聲音,那是數據的哀鳴。
【警告:實體ID9527數據溢出,正在轉化為汙染源……】
秦銘的視野中,那個外賣小哥的頭頂突然跳出了這樣一個紅色的中文提示框。
緊接著,那個已經變成怪物的“外賣小哥”猛地轉動那顆扭曲的頭顱,雖然沒有眼睛,但秦銘能感覺到,它在看樓上。
它在看自己!
隔著六層樓的距離,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栗感瞬間襲遍全身。
“吼——!!!”
怪物發出了一聲咆哮,那聲音不像野獸,更像是音頻文件損壞後的爆音。它四肢並用,像一隻巨大的、畸形的蜘蛛,順著光滑的大樓外牆飛速向上攀爬!
它的手掌每一次觸碰牆壁,都會在牆麵上留下一灘黑色的、如同墨汁般的亂碼。
“臥槽!”
秦銘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心臟狂跳。
這特麼是喪屍?這比喪屍恐怖一萬倍好嗎!這簡直就是顯卡成精了來索命啊!
樓道裡開始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和撞擊聲。整棟樓仿佛在一瞬間陷入了煉獄。
秦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這個崩壞的世界裡,慌亂是死得最快的方式。他環顧四周,尋找可以防身的武器。
鍵盤?太輕。
顯示器?太脆。
菜刀?
他衝進狹窄的廚房,一把抓起案板上的不鏽鋼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