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揮手。
雖然他知道,這些士兵大多不知道他是誰,來自哪裡,為什麼在這裡。
但他們知道,是這個中國工人清理了道路,讓他們能繼續前進。
這就夠了。
夜幕降臨。
補給船靠岸,帶來了食物、水和藥品。
林征領到一份罐頭——鹹牛肉,硬得像石頭。但他吃得狼吞虎咽。又領到半壺水,小心地喝了幾口,剩下的留著。
他還領到了新的任務:夜間警戒。
勞工連也要輪流站崗,防止德軍小股部隊夜襲。
林征被分配在海灘最東側的一個觀察哨。這裡相對安靜,但視野開闊。
他抱著從陣亡美軍士兵那裡撿來的M1加蘭德步槍——勞工連本來不配槍,但現在情況特殊。
夜,很冷。
諾曼底六月的夜晚,海風刺骨。林征裹緊單薄的工兵服,眼睛盯著前方的黑暗。
星空出來了。
和常德的星空不一樣,和東北的星空也不一樣。
這是法國的星空。
陳阿福的記憶裡,沒有關於星空的詩意。他隻知道,這些星星下麵,是戰場,是死亡,是他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但他不後悔。
因為他在做應該做的事。
就像徐國強說的:“都是中國人。”
雖然他現在在法國,在英國軍隊裡,但他還是中國人。
他在為反法西斯戰爭出力。
這是陳阿福這個文盲工人可能不懂的大道理,但他知道:打德國人,是對的。
淩晨兩點,換崗時間到了。
但來接崗的人沒來。
可能迷路了,可能死了,可能忘了。
林征繼續守著。
他不敢睡,因為隨時可能有德軍滲透。
但他太累了。
連續十八個小時的高強度工作,加上精神的高度緊張,讓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他靠著沙袋,眼睛半閉半睜。
就在這時——
哢嗒。
很輕的聲音,像是石頭被踩動。
林征瞬間清醒,握緊步槍。
黑暗中,有幾個影子在移動。
不是自己人——自己人不會這麼鬼鬼祟祟。
德軍滲透小隊。
大約五六個人,正沿著海岸線摸過來。
林征的心臟狂跳。
他應該開槍報警。
但一開槍,自己就暴露了,必死無疑。
不開槍,這些人可能摸進營地,造成更大傷亡。
他想起了沈默,那個常德的狙擊手。
沈默會說:開槍。
於是林征舉起了槍。
但他不會用M1加蘭德。陳阿福沒受過射擊訓練。
他隻能大概瞄準,扣動扳機。
砰!
槍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一個影子倒下。
但其他影子立刻散開,開始還擊。
子彈打在沙袋上,噗噗作響。
林征低頭躲避,然後探出頭,胡亂開了幾槍。
他不知道打沒打中,但槍聲應該已經驚動了營地。
果然,遠處傳來哨聲和喊聲。
營地被驚動了。
德軍小隊開始撤退。
但臨走前,他們扔了一顆手榴彈。
手榴彈落在林征的掩體前。
他看到了,想躲,但身體太累,反應慢了半拍。
轟——!
爆炸的氣浪把他掀飛出去。
後背撞在什麼硬物上,劇痛。
他摔在沙地上,眼前發黑。
意識開始模糊。
最後的60秒。
林征躺在諾曼底的沙灘上,看著法國的星空。
他想起了老工人枕頭底下的照片。
想起了廣東台山,那個他離開了二十九年的故鄉。
想起了在英國洗碗的日子。
想起了勞工連的兄弟們。
想起了今天死去的那些人。
然後,他想起了前九世。
每一世,他都死在中國土地上。
隻有這一世,死在了法國。
但這沒關係。
因為反法西斯戰爭是全世界的事。
因為中國人不僅在亞洲戰場戰鬥,也在歐洲戰場出力。
因為陳阿福這樣的普通工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為勝利做貢獻。
這就夠了。
他閉上眼睛。
走馬燈開始轉動:
台山的小漁村,和阿爸出海打魚。
偷渡船上,三個月不見天日的船艙。
倫敦東區,永遠洗不完的碗。
勞工連招募處,管吃管住的承諾。
諾曼底,登陸艇,奧馬哈海灘的血。
老工人說:“我枕頭底下有張照片……”
現在,他也回不去了。
那個意念如約而至:
“記住他。”
林征的意識在消散前,回應了一句:
“世界記得。”
1944年6月7日,淩晨2時45分
死亡確認
存活時間:9小時50分鐘(從登陸到死亡)
最後選擇:開槍警示,暴露德軍滲透小隊
死因:手榴彈破片傷,內臟破裂,失血過多
擊殺記錄:可能擊斃1名德軍滲透兵(未確認)
遺言記錄:無(微笑望星空)
轉生間隙:13.2秒
漂浮。
這一次的漂浮,帶著海風的鹹味和硝煙的苦澀。
陳阿福的死,是在異國他鄉,以一個非戰鬥人員的身份,完成了戰鬥人員的使命。
十份記憶同時湧現,林征的“靈魂”開始感受到某種……廣度。
從中國戰場到歐洲戰場,從士兵到工人,從主動戰鬥到被動犧牲。
戰爭的畫卷,在他麵前完全展開了。
他也開始理解,為什麼這一世會是陳阿福。
因為《百死無悔》要記錄的,不僅是戰場上的英雄,還有那些無名的小人物,那些在曆史大潮中被裹挾的普通人。
他們可能不懂大道理,可能隻是為了生存,但他們的犧牲,同樣是這個民族記憶的一部分。
然後,林征的“靈魂”注意到:
前十世的死亡時間點,恰好覆蓋了抗戰十四年的關鍵節點:
1931(九一八)
1932(一二八)
1933(長城抗戰)
1937(全麵抗戰)
1938(黃河決堤)
1940(重慶轟炸)
1941(太平洋戰爭)
1942(遠征軍)
1943(常德會戰)
1944(諾曼底)
這是一個完整的戰爭時間線。
而他的輪回,就是沿著這條時間線,一步一步走向終點。
現在,1944年了。
戰爭快要結束了。
那麼,他的輪回,也快要結束了。
然後,新的劇痛。
這一次,疼痛中帶著……焦土的味道。
輪回第十一世,開始。
【曆史與國際注解】
二戰期間,有大量華人以各種形式參與反法西斯戰爭:
·在中國戰場:四百萬軍隊,數億民眾
·在東南亞:華僑抗日武裝,如馬來亞人民抗日軍
·在歐洲:約十萬華工參加後勤工作(官方統計不全)
·在美國:華裔參軍者約2萬人,獲勳章無數
本章通過陳阿福的視角,展現的是其中最不為人知的一群:歐洲戰場的華人勞工。他們沒有受過軍事訓練,沒有武器,從事最危險的後勤工作,傷亡率極高,但曆史記載極少。
陳阿福在諾曼底海灘的死亡,代表著這些無名者的犧牲——他們可能不懂“反法西斯”這樣的大詞,但他們知道自己在做對的事。這種樸素的是非觀,正是普通人在曆史中做出選擇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