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紅薯糊糊灌下,阿福的臉色顯然比剛才好上了一些,查看背上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傷口依舊觸目驚心,陳天一知道,傷口感染以及嗆水後肺部感染才是真正致命的原因。他又尋了兩根乾柴將火堆燃得更旺,衣服被烤得升騰起水汽。隨後將自己衣服撕出幾塊,小心翼翼地將阿福身上的傷口包紮好,這才給他穿上阿福那身短打。
“天亮了再給他尋個大夫。”陳天一心中打定主意。他摸了摸縫在衣服內襯中的銀票,還在,幸虧沒被那老婦人摸去,不然就連這最後的希望都沒了。
與此同時,陳天一的父親陳懷怒不可遏地將一個茶碗狠狠地砸在地上。“砰”的一聲,茶碗炸成碎渣。
“李順!我是看在這麼多年你在這條線上穩當,才把我兒子交給你,你就是這樣對我的?”陳懷目光冰冷。
李順嚇得一個哆嗦跪在地上,他是船老大不假,在黑白兩道都有些關係更不假,但是在陳懷麵前他隻是一個負責運貨的,隻要陳懷想,他李順就得死無葬身之地,那是陳家的少爺,如今生死不明,他李順就算是死十次都難辭其咎。
“老爺,我有罪,當時我已經讓人把少爺接上小船了,誰知那些該死的船工,一下把少爺推下船了,我也是心急如焚,當時阿福已經下水去救,誰知渦流將少爺與阿福卷了進去……我在下遊尋了一夜,也不見少爺身影,隻得回來跟老爺稟明,增派人手。”
“哼,希望你說的是真的,把手裡能派出去的人都給老子撒出去,找不到我兒子,我把你沉江!”陳懷臉上陰沉不定,這常年在江上跑船的人,哪一個不是老油子。怕是說得沒幾句真話。
李順正準備離去。
“那幾個船工都給我處理了,你知道該怎麼辦……”陳懷冷聲道。
“是,老爺。”
李順離開時後背已經濕了一大片,這些老爺一個個都不是開善堂的貨色。一離開陳家,李順的目光頓時變得凶狠起來。
“陳家!哼哼!”
……
“老漢,你看,這是不是真的啊!”老婦人將手中的碎銀放在嘴裡咬了又咬,又放在油燈下仔細打量著。
“得了吧你,自足吧。”老漢坐在床邊目光灼灼。
“明天得去鄉裡扯兩尺布,再給你買半壺燒酒,買點肉,我們也開開葷。”老婦人臉上始終洋溢著笑容。
“老七,你說那兩個後生身上會不會還有……”老婦人收起臉上的笑容,低聲說道。
“你……你這糟老婆子,莫不是想……”老漢心中一驚,眼前這筆橫財已經讓他欣喜不已,但仔細回想,另外一個後生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個富貴人家。
“咱兒子、媳婦都餓死了,要不是把那兩個賠錢貨賣給張員外了,咱們一家早就齊齊整整地上路了,咱倆的日子就是有一天過一天了,不是這些天殺的有錢人,咱家怎麼會變成這樣?”老婦人咬牙切齒。
“依我看,他們應該還有錢,不如我們……”老婦人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老漢渾身一顫。
“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呸,這年頭能活一天是一天,今天不是被餓死,明天就是被山匪、官府逼死,再說了,隻要動作利索一點,屍體往後山一扔,誰知道這是不是被山匪劫道殺的?你沒聽到最近山裡的老虎鬨騰得有點凶嗎,估計缺少吃食了,少不得又要來禍害咱們村子,這兩百來斤肉還不能讓它們消停幾天?咱們這樣做還能為村子裡消除虎患呢。”
老婦人分析得頭頭是道,老漢隻是聽得狂咽口水。
“那是兩個後生,咱加起來一百多歲了,弄得過嗎?”老漢小聲嘟囔。
“呸,沒卵的貨,要不是當初看上你家這兩間破房,老娘犯得著跟你受苦?臨老兒子沒了,媳婦沒了,這日子真是沒盼頭了”老婦人一陣捶胸頓足,臨了還用袖口抹了抹眼淚。
“好了,小聲點”老漢扯了扯老婦人的衣角。
老婦人停住了動作,伏在老漢耳邊
“我估計另外一個後生撐不過今晚了,另外一個後生細皮嫩肉的好弄,等半夜他們熟睡之後過去,動作輕點,彆給村子裡人驚動了……”
蹲在老漢窗下的陳天一已經是腦子一片空白,豆大的冷汗從額頭上冒出,他想跟老漢借一床棉被,從廚房出來走上幾步便是裡屋了,見屋裡還依稀透出燈光,陳天一剛想敲門,卻聽到了兩人密謀他身上錢財的內容。
陳天一對於這個時代銀子的購買力認識還是欠佳的,認為幾錢銀子隻是細碎的零花錢,卻不知道這在普通人眼裡就是一筆巨款。財不外露是亙古不變的道理。若是讓他們知道自己身上還有三百兩的銀票,怕是這個村子裡的人得把他撕碎了。
陳天一回想後世,農村人大抵都是樸實的人,特彆是兩廣一帶的人,熱情好客,哪怕是陌生人,都儘可能地款待。但是在這裡,他看到了人性中最險惡的一麵。哪怕是一個普通人,都不能給予真正的信任,誰都不知道,看似忠厚老實的老農會不會突兀地衝上來給你一糞叉。
陳天一躡手躡腳地走回廚房,看著跳動的火苗,又看了看重傷的夥伴,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來到這個世界,他重新認識到了:人心險惡,不得不防!
跑,他一個人跑,或許能跑出去,但是阿福重傷無法移動。硬拚,彆看那老漢瘦弱,陳天一知道長年乾苦力的都有一把子力氣,就現在自己這身體素質,彆說老漢了,就是那老婦人都夠嗆。陳天一書讀的不多,卻不是一個任人宰割的主,沉吟片刻,直接將柴火弄熄,頓時整個柴房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中,就連呼吸聲都細弱難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