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約而至,陳天一躲在庇護所中,透過石縫看著明亮的月光,不禁回想起身在另外一個世界的家人,思鄉之情不由得觸景而發,當山間野獸的怒吼聲將陳天一驚醒時,他已是淚流滿麵。
“不,不要,爹,不要賣妹妹,我一定努力給東家乾活……”
“少爺……快遊……”
阿福昏迷中的譫語,斷斷續續傳來。
陳天一觸摸了一下阿福的額頭,他發燒了,身體滾燙。
“還是感染了嗎”陳天一低語,在這個時代不可能做到絕對的無菌操作。他用一塊破布打濕了敷在阿福的額頭上,以此來降低吸收身體的熱量。
“要是有抗生素就好了”。陳天一不由得感慨,如今這個世界,不僅缺衣少食,就連醫療條件也是如此簡陋。後世那種醫療條件下,都滋生如此多的醫鬨,那這個時代怕是不敢有人行醫了吧。
陳天一不敢睡去,每隔十幾分鐘就得更換一次濕水的破布,然後再給火堆添加柴火。觀察是否有猛獸靠近。直到淩晨,阿福退燒後,陳天一這才沉沉睡去。
直到太陽高照,陳天一這才醒過來,望著仍在昏迷的阿福,陳天一不由得暗歎一聲,如果扛不住感染這一關,怕是神仙也難救了。他倒是想到外麵尋一些草藥,但就憑他的知識儲備,隻要不是采到一些有毒草藥,就真的是阿彌陀佛了。
陳天一在收拾好東西後,重新背上阿福踏上了路途。又走了一天的崎嶇的山路,陳天一雖有一個皮實耐用的靈魂,但架不住這個身體本身就不是一個吃苦耐勞的身體。這一天下來,陳天一幾乎累癱了。四肢酸軟無力,卻仍舊依靠著強大的意誌力支撐著。
這一晚,阿福仍舊發熱,仍舊出現了譫妄、胡言亂語。
“爹,少爺是個好人……這是他賞我的銅板……”
“爹……留下妹妹好不好……”
“娘……我想你了……”
陳天一聽得真切,鼻中一陣酸楚,他也想他的母親了。仍舊折騰到了淩晨,發熱這才退去,阿福仍舊陷入昏迷中。
陳天一精神跟肉體幾乎到達了極限,他再也走不動了,肌肉酸痛得讓他連抬腿都變得極為困難。他沒有辦法再繼續往前了。這三天下來,讓他這個曾經一臉書生氣的少年變得蓬頭垢麵,背在身後的辮子也失去了光澤。
轉頭再看還在發燒的阿福時,這幾天下來,讓這個原本還算壯實的少年幾乎瘦了一大圈。陳天一不敢想象繼續發燒下去會是怎麼樣的一個情形。他仍舊用那瓶燒酒給阿福清洗傷口,但此時縫合的傷口已經有些紅腫,甚至還有些膿液滲出。每次清洗傷口,都讓這個昏迷的少年痛不欲生。
陳天一的燒酒已經消耗一空,那一小袋紅薯也已經吃得差不多了,他雖然恢複了一些力氣,但仍無法遠行。他的眼神有些空洞,甚至有些絕望,內心不停地有個聲音在波動他的神經。
“放棄吧,你已經做得夠多了,他活不下去,這是他的命!”
“放棄吧,彆讓他拖累你,你還能活,還有大好的人生……”
“放棄吧……”
有一次,陳天一已經完全妥協了,他帶著剩下的物資幾乎下到了山腰,但一想到那個義無反顧朝他遊來的少年,陳天一再一次向自己妥協了。他又再次折返回了那個山坡。
“算了,這是我欠他的,要死便死在一起吧!”陳天一仰臥在山坡上,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走下去了,至於是餓死,還是葬身於野獸口中,陳天一已經不再去想了。
聽著耳邊傳來樹叢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他也不跑了,隻是目光呆滯地盯著眼前的樹叢。
“還是要來了嗎?”陳天一閉上了雙眼,但好一會,都沒有那想象中野獸撕咬身體的痛苦傳來。
“哎,彆裝死了,你們是什麼人?”一個宛若百靈鳥般清脆的聲音傳來。隨即便感覺到有人用腳踢了踢他的身體。
他睜開眼,隻見一個身穿粗布短襖、長褲,拿著一根木棍,還背著一個籮筐,留著馬尾辮的少女正好奇地打量著他。
“你是野人?還是流民?”少女明亮的眼睛滿是好奇。陳天一默不作聲,經曆過那一晚,他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哎,問你話呢,你是聾子還是啞巴啊,為什麼不說話?”少女仍舊喋喋不休,隻是見陳天一依舊不搭話,她便將目光轉向了昏迷的阿福,她先是用腳踢了踢,又用木棍捅了捅。
“你彆動他!”陳天一惱怒嘶吼。
少女被嚇了一跳,兩眼頓時變得霧蒙蒙一般。
“哼,你是個壞人,天黑你們就得被野獸吃掉”少女雙手叉腰,一臉怒氣,她已經看清了眼前的局勢,眼前這兩個人幾乎已經到了油儘燈枯的地步。
“請你離開,我們不需要你的幫助。”陳天一聲音冰冷,他哪裡敢相信這裡的任何一個人?貪婪會化作一頭猛獸,吞噬所有的良心。
“你或許還能活一陣,但是你旁邊的這個家夥,應該就快死了,不過……”
“你能救他?”陳天一一個翻身坐了起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少女。
這一看反而將少女看得有些羞澀,少女扭過頭不去看陳天一,而是用手在阿福手腕上一搭,這才開口。
“脈象虛浮,麵色蒼白,怕是受傷太重,失血過多所致。難……”少女搖了搖頭。
“你是大夫?你真能救他,隻要你能救他,讓我做什麼都行!”陳天一抓住少女胳膊,神情急切。
“你……你鬆開……”少女用力掙脫陳天一,紅暈已經鋪滿了臉龐。
“雪兒,你在這裡做什麼?這兩個人是……”一聲厲喝從身後的樹林中傳來。隻見一個身穿粗布衣褲的中年走在樹林後走了出來,他同樣拄著拐杖,身背籮筐,籮筐中已經裝了好些藥材。
那名叫雪兒的少女,一聽聲音便如同兔子一般蹦跳了過去。
“阿爸,那個,我在這裡發現了兩個流民……”少女將事情原委一一告知中年後。
中年銳利懷疑的目光不停地掃視陳天一兩人,這兩人現在幾乎與流民無異,衣衫襤褸,蓬頭垢麵。
“好了,雪兒,走吧,天快黑了。”中年幾乎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阿爸,救他們吧,把他們留在這,他們會死的,阿爸你不是常跟我們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難道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這兩個人去死?”少女憤憤不平。
“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山賊?逃犯?好人?壞人?這個世道死的人多了,不差他們兩個冤死的鬼。”中年人轉過頭,語音平靜地說道。
就在中年人要轉身離開時,少女卻義無反顧上前將陳天一扶了起來,全然沒有顧及陳天一身上那難聞的味道。
“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誌,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身命……”
“阿爸,咱們安身立命的醫者誓言你都忘記了嗎?”少女正氣凜然。
中年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沉思片刻,也不由得長歎一聲“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