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匆匆說完,便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樣,抱著木盆,快步走進了旁邊另一個稍微小一些的窩棚。
陳天一的目光跟了過去。
那個小窩棚裡,同樣躺著幾個傷員,一個頭發有些斑白的中年,正在給一個斷臂的士兵換藥。他認出來了,那正是黃雪兒的父親,黃勝。
黃勝的手法嫻熟,但他處理傷口時,卻比其他人多了一道程序。他會先用煮沸過的鹽水,仔細地清洗傷口,然後才敷上搗爛的草藥,整個天軍都缺糧食,自然不可能有多餘的糧食釀酒,用高度酒消毒更是想都不要想。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井然有序,神情專注。
陳天一沒有去打攪黃勝,他快步走到傷兵營的管事處,那是一頂相對完好的帳篷。一個身材肥胖,留著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正懶洋洋地躺在一張竹椅上,哼著小曲。他就是負責這片區域後勤的檢點,王胖子。
“你是這裡的管事?”陳天一開門見山。
王胖子掀開眼皮,懶懶地瞥了他一眼,見是個沒見過的年輕卒長,語氣也有些怠慢:“何事?”
“我奉左軍主將石達開將令,組建第十卒,特來傷兵營,挑選兵員。”陳天一說著,從懷中掏出了那塊刻著“卒長”二字和石達開私印的木牌。
看到“石達開”三個字,王胖子的臉色瞬間變了。他連忙從椅子上爬起來,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哎呀!原來是陳卒長!我是這裡的檢點,我姓王,失敬失敬!不知卒長看上了哪些兄弟?隻要還喘著氣的,您隨便挑,隨便挑!”
“我不要兵。”陳天一將木牌收回,聲音平靜但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要一個人。”
“誰?”
“在傷兵營當雜役的郎中,黃勝。”
王胖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隨即連連擺手。
“不行不行!陳卒長,您這是開玩笑吧?”他一臉為難地說道,“這黃勝是個醫官,不是兵卒。再說了,按照聖庫製度,天國之內,所有人等皆是天父財產,由各部統一調配,哪有隨便要人的道理?這不合規矩,不合規矩啊!”
“規矩?”陳天一冷笑一聲,“我奉的是石主將的將令,‘自行於全軍之中挑選兵員之權’!我組建的是一支精銳的部隊,將來是要打硬仗、啃硬骨頭的!士兵在戰場上流血,若是連個像樣的軍醫都沒有,受傷就隻能等死,誰還肯為天國賣命?我這是為了天國大業,為了將來能多殺幾個青妖!這個理由,夠不夠?”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如刀,死死地盯著王胖子。
“還是說,王檢點認為,一個雜役的去留,比石主將的將令還重要?比我這支即將上戰場的精銳部隊的死活還重要?”
王胖子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隻是一個小小的後勤官,哪敢擔這麼大的帽子。一邊是墨守成規,一邊是左軍主將石達開的人,孰輕孰重,他心裡跟明鏡一樣。
“這……這個……”他結結巴巴,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
“我給你一刻鐘時間,把黃勝的調令文書,送到我的營地。”陳天一不再給他任何斡旋的餘地,直接下了最後通牒。
“這個人,我要了!”
他將一個銀錠扔個發愣的胖子“還有,那個黃雪兒的好生照顧!”
說完,他不再看王胖子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看著陳天一那挺拔而又決絕的背影,王胖子擦了擦冷汗,一屁股癱坐在了椅子上。他知道,這個年輕人,他惹不起。
不到一刻鐘,一份寫著“茲調撥醫官黃勝至左軍前鋒營第十卒效力”的簡陋文書,便由一名小吏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陳天一的手中。
當黃勝被帶到陳天一麵前時,黃勝臉上有些茫然。
“天一?你這?”
“打了幾仗,僥幸沒死,現在是天軍的一個卒長。”陳天一解釋道。
“好好好,沒事就好。”黃勝本以為到了這金田就有好日子過了,誰承想,天王的一紙詔書,把自己和女兒黃雪還有一些家當全部充公了,倒也還好自己會醫術,倒是免了上戰場的危險。
在營地不遠處,隔著男女營之間的那道無形的界線,黃雪兒遙遙地看著這一切。她看不清父親的表情,但她能看到,父親最近累得有些直不起來的腰杆,似乎在這一刻,挺直了許多。
夜風微涼,吹動了她的發梢,也吹亂了她的心。一滴晶瑩的淚珠,悄然滑落,分不清是喜悅,還是感激。
陳天一回到了他那空曠的營地。
他的百人卒,終於迎來了第一位新成員。雖然,這隻是一個醫官。
“黃叔,雪兒小姐呢?”一見到黃生,阿福臉上就堆滿了笑容,不停地朝陳天一、黃勝身後張望,卻未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這……”黃勝看向陳天一。
陳天一一腳踢在阿福的屁股上,“滾蛋,你以為這是你家,五條軍紀忘了?滾去背五十遍!”
“頭兒,人是招來了,可咱們的槍呢?”陳大海看著黃勝,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鳥銃,一臉愁容,“就咱們這幾杆破槍,彆說一百人了,十個人都湊不齊啊!”
陳天一笑了。
“槍,會有的。麵包,也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