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望著下方此起彼伏的身影,望著夕陽金輝裡漸漸模糊的鹹陽城郭。
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所求的萬代基業,或許就藏在這一聲聲樸素的萬歲裡,藏在那曲轅犁劃過田壟的淺痕裡。
一旁贏清樾輕聲道:“父皇,你看他們……”
嬴政沒有回頭,隻是緩緩抬手,對著下方的人潮輕輕一揮。
風掠過他的鬢角,竟吹起了幾絲不易察覺的白發。
他沉默著,眼底翻湧著無人能懂的波瀾。
那是開疆拓土的帝王豪情,是窺見民心所向的動容,是對過往執念的反思,更是對這片土地沉甸甸的期許。
這一刻,鹹陽宮的鐘鼓未曾響起。
可嬴政卻聽見了比鐘鼓更嘹亮的聲音,那聲音從萬民心底生出,比渭水波濤更悠長,比九鼎銘文更厚重。
就在此時,贏清樾微微垂眼,聲音輕而篤定:“父皇,人民的力量,是強大的。”
她的語調不高,卻字字落在嬴政的心上,與下方百姓的呼聲遙遙相和,竟比鐘鼓之音更有分量。
嬴政聞聲,緩緩側過頭看向身側的贏清樾。
他的目光落在女兒沉靜的眉眼上,那雙眸子藏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沉靜,像是早已預見了這萬民歸心的景象。
原來自己的霸業,從來都離不開這萬千黎民。
是他們的雙手,耕出了大秦的糧倉。
是他們的脊梁,撐起了大秦的萬裡疆土。
也是他們的呼聲,讓這座鹹陽宮真正有了江山的重量。
嬴政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良久,才低聲道:“你說得對。”
風卷著宮牆外的歡呼,漫過城樓的飛簷,吹起他龍袍的衣角。
夕陽的金輝落在他的臉上,褪去了幾分帝王的凜冽,添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而這邊,上卿蒙毅剛從都城趕回,一身風塵尚未抖落,便被宮門外這漫山遍野的人潮撞得心頭一震。
男人勒住馬韁,玄色官袍上還沾著關外的塵土,目光卻直直釘在那蜿蜒如長龍的隊伍上。
百姓們自發排列,沒有兵丁維持秩序,卻井然有序。
大柱肩頭的牌匾紅得灼眼,“澤被蒼生,功在千秋”八個字,在夕陽下亮得晃人。
還有萬民傘??!
蒙毅瞳孔一縮。
隻見孩童們舉著小旗子,喊著大秦萬歲,聲音稚嫩卻響亮。
老婦們提著竹籃,往路過的人手裡塞著紅棗,眉眼間是藏不住的笑意。
當那山呼海嘯般的“吾皇萬歲”響徹雲霄時,蒙毅隻覺一股熱流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自伴在始皇陛下身側,見慣了朝堂上的俯首帖耳,那些敬畏,或是懾於帝王的雷霆之威,或是源於律法的森嚴約束,唯獨沒有眼前這般……
滾燙,發自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