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掌管帝都民政、司法、治安,權柄甚重。府尹趙正明,並非科舉正途出身,而是從地方胥吏一步步爬上來的能吏,為人圓滑,最擅長的便是在各方勢力夾縫中求存。收到忘川閣那份措辭平淡卻隱含鋒銳的拜帖時,他正為幾樁棘手的案子心煩意亂。
“忘川閣……幽客……”趙正明撚著胡須,看著拜帖上龍飛鳳舞的字跡,眉頭緊鎖。這個名字近日在京城底層已是小有聲量,鬼宅新主,神秘莫測,尤其是那塊據說能震懾人心的匾額,傳得神乎其神。如今此人突然遞帖拜訪,還指明“有要事相商”,恐怕來者不善。
他本不想節外生枝,但帖中隱隱透出的意味,又讓他不敢怠慢。尤其是最近周富海那檔子破事,鬨得沸沸揚揚,那李老漢天天在衙門口哭訴,已引起了一些禦史的注意,正讓他頭疼不已。這“幽客”此時來訪,莫非與此有關?
思慮再三,趙正明決定見一見這個神秘人物。是福是禍,總得探個虛實。
次日午後,墨淵準時來到京兆府。他依舊是一身樸素的玄色衣袍,神情平靜,步履從容,仿佛隻是來拜訪一位尋常友人。然而,當他穿過森嚴的衙門口,步入那象征著帝國律法威嚴的大堂時,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麵而來。兩旁手持水火棍的衙役目不斜視,卻自有一股肅殺之氣。
趙正明並未在正堂見他,而是在偏廳設了茶。這是一種試探,既不失禮數,又保持了距離。
“墨東家光臨,真是蓬蓽生輝。”趙正明起身相迎,笑容可掬,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地打量著墨淵。眼前這年輕人太過平靜,平靜得讓他這個在官場沉浮多年的老吏都有些看不透。
“趙大人客氣,是在下冒昧打擾。”墨淵微微頷首,從容落座,目光掃過廳內布置,最後落在趙正明臉上,開門見山,“今日前來,是為城西李家莊李老漢之子蒙冤入獄一事。”
趙正明心中咯噔一下,果然為此事而來。他麵上不動聲色,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慢條斯理地道:“哦?此事本官略有耳聞。那李三狗人贓並獲,證據確鑿,何來冤屈之說?墨東家莫非是受了那李老漢的蒙蔽?”
“證據確鑿?”墨淵淡淡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冷意,“大人所說的證據,可是周富海家仆的一麵之詞,以及那幾件憑空出現在李三狗家中的‘贓物’?”
趙正明臉色微沉:“墨東家,辦案講究證據。本官依法辦事,豈能因你一麵之詞便推翻原案?更何況,你與本案並無乾係,為何要插手其中?”
“路見不平罷了。”墨淵迎上趙正明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更何況,律法之威,在於公正。若有人利用律法構陷良民,損的乃是朝廷的顏麵,大人您的清譽。”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無意質疑大人辦案,隻是恰好得知一些有趣的線索。比如,指證李三狗的那名周府家仆,三日前在賭場欠下巨額賭債,昨日卻突然還清。又比如,所謂的‘贓物’中,有一件前朝官窯的筆洗,而周富海上個月剛好在鬼市收購了一批來曆不明的古玩,清單上,正有這件筆洗。”
趙正明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這些細節,連他派去查案的衙役都未曾查明!這個“幽客”是如何得知的?難道他在京城的耳目,已經如此靈通?還是說,他背後另有勢力?
墨淵看著趙正明變幻不定的神色,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施加壓力,轉而語氣緩和道:“當然,這些隻是旁證。在下今日前來,並非要挾大人,而是想與大人做一筆交易。”
“交易?”趙正明眯起眼睛。
“不錯。”墨淵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帶著更強的穿透力,“我助大人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還無辜者清白,懲不法之徒,維護大人官聲。而大人……隻需在事後,對忘川閣的存在,行個方便即可。”
他所謂的“行個方便”,含義模糊,卻讓趙正明心中巨震。這不僅僅是要他關照一個酒樓,更像是一種默許,默許這個“幽客”在帝都的陰影中活動,甚至……成為一種非官方的秩序補充。
趙正明沉默了。他權衡著利弊。周富海不過是個商人,雖有幾分人脈,但若證據確鑿,棄之並不可惜。而眼前這個“幽客”,神秘莫測,能量不明,與之合作風險極大,但或許……也能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益?尤其是在這奪嫡之勢漸起的微妙關頭,多一條隱秘的消息渠道,未必是壞事。
良久,趙正明緩緩放下茶杯,臉上重新堆起官場式的笑容:“墨東家心係百姓,維護律法公正,本官欽佩。既然此案尚有疑點,重新核查一番,也是應有之義。至於忘川閣……隻要合法經營,本官自然樂見其成。”
墨淵知道,對方這是默許了。他起身,拱手一禮:“如此,多謝大人。三日內,必有分曉。”
離開京兆府,墨淵走在熙攘的街道上,陽光照在身上,卻驅不散他眼底的寒意。與官府的合作,隻是權宜之計,是借助規則打破規則的第一步。周富海的命運,從他踏入忘川閣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注定。
而趙正明,這位精明的府尹,此刻或許還在為自己的“明智”選擇而沾沾自喜,卻不知自己已經一步步踏入了墨淵編織的巨網之中。這帝都的天,要開始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