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鬣狗的盛宴
觥籌交錯的宴會廳內,李陽——這位身負“金輝大騎士”頭銜的邊境貴族——所處的境地,已與往日截然不同。
若在以往,他不過是這場華麗盛宴中一個可有可無的點綴。大家族庶子的身份,意味著除非有人覬覦他血脈中那份開啟古代造物的微弱權限,否則不會有任何實質的權貴願意在他身上浪費片刻寒暄。他的價值,僅止於聯姻名單上一個不甚起眼的名字。
但今夜,空氣裡彌漫著異樣的熱度。環繞在他身邊的,多是與他境遇相似的“邊境貴族”——同樣遠離權力中心,卻因駐守永恒大陸邊緣要地而保有部分實權,且同樣……野心勃勃。那個神秘的吟遊詩人說得沒錯,對方精準地將自己引向了最需要、也最能理解這份“機遇”的人群。
李陽優雅地晃動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與一位同樣年輕的子爵交談甚歡。對方抱怨著家族內長兄的專橫與時代的落伍,言辭間滿是對中央權力格局變動的敏銳嗅覺。李陽隻是傾聽,偶爾附和,卻在關鍵處,似不經意地透露:自己此番歸來,除了“上繳”那批預言者,手中還握有一份“足以直抵天聽”的特殊功績。
他無需說得太明白。能混跡於此、並主動向他靠攏的,無一不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他們貪婪,隻因長久被壓製,看不到撕咬雄獅脖頸的希望,才將欲望沉溺於醇酒美人。可一旦鐵幕出現裂縫,聞到那至高權柄散發的、一絲微弱的“可爭奪”氣息,他們蟄伏的獠牙便會瞬間露出寒光。
李陽微笑著,與另一位置產豐饒的邊境伯爵輕輕碰杯。對方眼中閃爍的精明算計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們不傻,自然能從他悄然調動那艘古代鐵甲艦、身邊精靈副官神秘消失等細節中,拚湊出一些輪廓。他們或許仍有疑慮,但這無關緊要。在變革的前夜,向一個展現出“可能”的潛力股投注,已是這些邊境野心家們無法抗拒的誘惑。
這就夠了。李陽心想,將酒一飲而儘。至少在這一局,他們押在我身上的籌碼,會多一些。
二、暗室中的賭徒
當李陽逐漸成為宴會焦點時,那些與他交談過的年長貴族,卻如退潮般悄然隱入陰影,通過隱秘的通道,彙聚到一間沒有任何窗戶、僅有一扇厚重鐵門的密室內。
這裡的人,才是邊境貴族真正的“老骨頭”。他們並非李陽這一代的失意者,而是更早權力鬥爭中落敗、卻未被徹底碾碎,被迫流放邊境、淪為上層白手套的“幸存者”。清洗肮臟交易、處理見不得光的麻煩、啃食主人們指甲縫裡漏下的殘渣……漫長的屈辱歲月並未磨滅他們的恨意與渴望,反而如陳釀般越發毒烈。
他們甘心嗎?自然不。他們願意放棄嗎?絕不。
隻是找不到希望。
如今,超凡降臨,舊秩序鬆動,中央與地方的博弈加劇……希望的火星,似乎出現了。李陽,就是那簇被投入乾草堆的火星。
“情報彙總顯示,李陽並非虛張聲勢。”一位頭發灰白、麵容冷峻的老貴族將手中的情報卷軸推到桌案中央,“他動用了那艘理論上已瀕臨報廢的古代鐵甲艦,甚至啟用了封存的核心機械護衛。護送的目標,經交叉驗證,極可能是一名‘沉浸式預言者’——不是那些隻能吐出模糊片段的三流貨色,而是能身臨其境‘體驗’未來、甚至可能‘乾預’未來走向的最高階存在。”
“即便如此,也可能是他孤注一擲的表演。”另一位更為謹慎的貴族反駁,“我們的資源有限,且必須隱藏在幕後。一旦過早暴露,引來上層那些老狐狸的警覺,頃刻便是滅頂之災。我主張分散投資,多方下注,不必將所有籌碼押在一個庶子身上。”
“分散?”先前的老貴族冷笑,“錦上添花,何如雪中送炭?等他真成氣候,我們這點‘投資’在他眼中算什麼?我們要的是從龍之功,是原始股!現在不全力押注,難道等彆人把肉分完了,再去舔骨頭嗎?”
爭論聲在壓抑的密室內回響。所有人都清楚,坐在這裡密謀,本身已是叛道。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他們所剩無幾的家族底蘊,乃至所有人的性命。贏了,或許能重返權力核心,一雪前恥;輸了,便是萬劫不複,屍骨無存。
可那又如何?漫長的屈辱早已將他們異化,對權力的渴望如同毒癮。即便知道前方可能是深淵,他們也甘願唱著歌,攜手跳下去。
最終,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長桌儘頭,那位始終閉目養神、一言不發的老人——他曾是距離王座僅一步之遙的競爭者,失敗後被放逐至此,卻從未停止編織羅網。他才是這個隱秘同盟的真正核心與大腦。
老人緩緩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眼珠裡,沉澱著數十年不甘的寒冰與此刻灼熱的野心。他沒有說話,隻是將一枚代表“全力支持”的黑色家徽戒指,輕輕放在了標有“李陽”名字的羊皮地圖上。
行動,就此定調。
三、離場與入場
宴會廳中,一曲風格古奧、並非當下流行的旋律悠然響起,仿佛來自某個被遺忘的吟遊詩篇。李陽心中一動,知道這是約定的信號。
果然,一名侍從悄然穿過人群,來到他麵前。此人雖身著侍從服飾,但舉止氣度、甚至眼神中那份隱藏極好的精悍,都與周圍真正的仆役截然不同。他微微躬身,聲音低不可聞:“大人,請隨我來。”
李陽嘴角勾起一抹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賭局,開盤了。他放下酒杯,向周圍幾位相談甚歡的“朋友”略一致意,便隨著那名侍從,從容地離開了喧囂的宴會中心。
他的離去,仿佛帶走了大廳裡某種無形的張力。奢靡享樂的氣氛重新彌漫,歡聲笑語再次成為主調,方才那些隱晦的試探、機鋒的交錯,瞬間消散於無形。留下的邊境貴族們,似乎又變回了那群隻知道醉生夢死、安於現狀的邊緣人。
隻是,在那些推杯換盞、縱情聲色的麵孔之下,仍有許多雙眼睛,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李陽消失的方向,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羨慕、嫉妒,以及一絲深藏的渴望。他們知道那扇門後是什麼——是通往真正權力牌桌的入口。他們沒有資格踏入,隻能在這裡,在酒精與歡娛的麻痹中,繼續扮演“無害的廢物”。
這一幕,在永恒大陸周邊星羅棋布的邊境島嶼、港口、要塞中,以不同的形式,由不同的人物,不斷上演。野心在暗流中湧動,賭徒在陰影裡下注。最終能走到牌桌前的,永遠隻是極少數。
四、移動的秘寶
與此同時,一輛外表看似破舊、甚至有些寒酸的普通貨運馬車,正在都城幽暗的巷道中平穩行駛。然而,車廂內部卻彆有洞天。
運用了早已失傳的古代“空間拓展”與“外部偽裝”技術,車廂內是一個由潔淨合金整體鑄造、明亮寬敞的密室。這裡沒有一絲顛簸,安靜得隻能聽到通風係統細微的嗡鳴。
密室中央,那個曾被鐵鏈禁錮、瘋癲狂暴的預言者,此刻的狀態已截然不同。
他清洗乾淨,換上了整潔的衣物,雜亂的頭發被細心梳理束起,露出那張原本相當清秀、此刻卻蒼白憔悴的臉龐。更關鍵的是,他眼中那種撕裂時空的狂亂與絕望消退了許多,雖然仍會不時失神恍惚,但大部分時間,他能安靜地坐著,眼神甚至能聚焦在麵前的瑪利亞身上。
瑪利亞凝視著這張臉,記憶的碎片終於拚湊起來——這是她曾經一位司務長的女兒,一個曾天真地向往大海與冒險,甚至渴望成為她麾下一員的活潑少女。一切,都在超凡降臨的那天徹底改變。
她覺醒的預言能力,是最高階、也最殘酷的“沉浸式體驗”。她不是“看到”或“聽到”未來,而是靈魂被強行拖入未來某個時間點,“親身”經曆。更可怕的是,她的預言並非不可更改的“定數”。她所“體驗”到的,是基於當前軌跡最可能發生的未來。如果根據她提供的情報采取乾預措施,未來是可以被扭轉的。這份能力,使她不再是簡單的“預言工具”,而是潛在的“戰略導航儀”。
而她伴生的強大雷電操縱能力,據皇帝密檔分析,很可能是她潛意識用於在那些凶險的“未來體驗”中保護自己的手段。兩相結合,威力巨大,卻也徹底摧毀了她的理智,讓她在過去、現在、無數可能的未來碎片中徹底迷失。
讓瑪利亞震驚的是,僅僅七天,唐新和那個精靈少女艾麗莎,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竟讓這個理論上已經崩潰的“危險品”,穩定到了如此程度!這遠比簡單地“完成任務”更令人難以置信。
瑪利亞按下心中的重重疑問。她很清楚,這種“穩定”的方法,很可能是對方最大的秘密,追問不會有結果。重要的是結果——一個保持部分清醒、能夠進行有限交流的高階預言者,其價值遠超十個被製成“活體公告板”的普通預言家。
她看著預言者那雙時而清明、時而渙散的眼睛,聲音儘量放得平和:“我們正在前往更安全的地方。你的‘旅程’暫時結束了,現在,你需要休息。”
預言者女孩緩緩轉動眼珠,看向瑪利亞,嘴唇微動,聲音乾澀卻異常清晰,仿佛穿透了時間的迷霧:
“棋子……動了。棋盤……在旋轉。”她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車廂的合金牆壁,投向無限遠處,“他……也在看。”
瑪利亞心中一凜,寒意沿著脊椎悄然爬升。她知道,“他”指的是誰。
馬車繼續在都城的陰影中穿行,載著一個足以攪動風雲的秘寶,駛向未知的暗戰中心。而宴會廳的喧囂、密室裡的密謀、以及這輛沉默馬車中的低語,都隻是永恒大陸這場權力盛宴與神明天弈中,剛剛響起的幾個微弱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