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武備輯要》的掃描圖像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故宮工作組的核心圈層內,激起了近乎駭浪的震動。
陳思源沒有透露圖像來源,隻說是“通過可靠民間渠道獲得”。在鄭老師的默許和周明遠的暗中支持下,他將其中不涉及具體技術細節、但能清晰反映趙士錦思想脈絡和技術理念的部分——主要是自序、目錄、各卷提要,以及那封給沈學生的信——整理成一份補充報告,提交給工作組。
報告標題謹慎而含蓄:《關於明末趙士錦技術思想的新見——基於新見文獻的初步分析》。
但在場所有看過圖像的人都知道,這“新見文獻”的分量。
“這……這簡直就是一部明代軍事技術的百科全書!”技術史專家何研究員戴著白手套,用放大鏡仔細觀看平板電腦上《火攻篇》的一頁掃描圖,手指微微顫抖,“你們看這‘迅雷銃連發機關分解圖’,結構之精巧,傳動之合理,完全超越了我們對明代火器技術的認知!還有這‘膛線刻法精要’,明確記載了用簡易夾具和刮刀在銃管內壁刻出均勻螺旋線的方法……這比歐洲有記載的膛線技術早了一百多年!”
文獻組的鄭老師則反複閱讀那封趙士錦給沈學生的信,老花鏡後的眼睛有些濕潤:“‘若神州陸沉,夷狄竊據,則深藏之,待華夏重光之日’……三百年了,他等的這一天,我們等到了嗎?”
研究方向組的孫教授神色最為複雜。他既為發現如此重要的文獻而激動,又為文獻可能引發的“爭議”而憂慮。“文獻價值毋庸置疑。但內容太敏感了。尤其是趙士錦對明末體製的批判,還有這‘夷狄竊據’的提法……這要是公開出去,會被如何解讀?”
一直沉默的楊副院長敲了敲桌麵,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文獻的真實性,經過初步鑒定,可以確認。至於內容敏感問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我們是學術機構,首要任務是研究。研究成果如何表述、何時發布、以何種形式發布,需要遵循學術規範,也需要考慮社會影響。但前提是,我們必須先把研究做深、做透。”
他看向陳思源:“小陳,這份補充報告,以及你們之前對《巡查錄》的整理,已經構成了一個相對完整的研究基礎。工作組決定,由你牽頭,聯合文獻組和技術史組,起草一篇綜合性論文,係統闡述趙士錦文獻的發現、內容及其在明清技術史、思想史上的意義。論文要嚴謹、紮實,聚焦學術本身。”
由他牽頭?一個研究生?會議室裡響起細微的騷動。
“楊院長,這恐怕……”孫教授想說什麼。
“學術不論資曆,隻看成果。”楊副院長打斷他,“小陳是這些文獻最早的發現者和推動者,對材料最熟悉。鄭老師、何老師從旁指導,確保學術質量。就這樣定了。”
一錘定音。
陳思源感到肩上的擔子陡然沉重,但胸腔裡卻有一股熱流在湧動。他知道,這不隻是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將三百年前的火種,用現代學術的語言,傳遞給今天的世界。
二
論文的寫作過程,是一場煉獄般的跋涉。
陳思源幾乎住在了故宮提供的臨時工作室裡。白天,他與鄭老師、何老師逐字逐句研讀文獻,考證細節,厘清脈絡;晚上,他獨自麵對電腦,將白天的思考轉化為嚴謹的學術論述。
方雨負責所有圖像的整理、編號、局部增強處理。林薇通過加密渠道,提供了她所能調用的所有明清人口、經濟、氣候背景數據,用於構建更宏大的曆史語境。“刃”和“望舒”則在海外數據庫和圖書館中,搜尋任何可能佐證或補充的線索。
論文的焦點,最終確定為“技術傳承的斷裂與士大夫的救亡努力——以趙士錦《浙江海防巡查錄》及《武備輯要》為中心”。
他們小心翼翼地避開直接的“優劣評價”和“民族敘事”,而是將趙士錦放置在一個更具普遍性的框架下:一位傳統士大夫,在麵對國家危機時,如何試圖通過係統性的技術調查、整理和創新建議,來尋求拯救之道;他的努力為何失敗;他的記錄又為何被塵封。
然而,即使在這個“安全”的框架下,真相的力量依然透過字裡行間,銳利地顯現出來。
當論文初稿完成時,連最持重的鄭老師都感歎:“這篇文章……恐怕會像一顆炸彈。”
它將揭示:明代中後期,中國的軍事技術並未停滯,反而在民間和部分有識官員的推動下,持續發展,甚至在某些領域達到相當精妙的程度。明代的技術“落後”,更多是體製性因素導致的“應用斷層”和“傳承斷裂”。
它將展示:趙士錦這樣的官員,已經具備了樸素但係統的“技術治國”思想,意識到技術、製度、人心之間的關聯。他的悲劇在於,清醒地看到了問題,卻無力改變係統。
它將暗示:明清易代不僅僅是一場政權更迭,更伴隨著對前朝技術體係和知識精英的係統性清除與壓製,這加劇了技術斷層,造成了長遠的文明損耗。
這些結論,任何一個單獨拿出來,都足以在學界引發爭論。而當它們被堅實的文獻證據串聯在一起時,其衝擊力可想而知。
論文按照楊副院長的指示,先以“故宮博物院、華夏文明研究院(籌)聯合課題組”的名義,提交給國內最頂級的史學期刊《曆史研究》——也就是徐明達教授主編的期刊。
投稿後的等待,格外漫長。
三
等待期間,外部的世界並未靜止。
“啟明”在論文投稿後的第三天,發布了一段新的視頻。這一次,她沒有講曆史,也沒有展示文獻,而是做了一件看似簡單卻意味深長的事:朗讀。
視頻畫麵是簡單的黑底白字,隨著她的朗讀,相應的文字在屏幕上緩緩浮現。她朗讀的,是趙士錦《巡查錄》和《武備輯要》自序中的部分段落,以及那封給沈學生的信。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比以往多了一份深沉的情感。當讀到“若神州陸沉,夷狄竊據,則深藏之,待華夏重光之日”時,她的語速放緩,每個字都清晰而有力。
朗讀結束後,畫麵變暗,出現一行字:
“有些聲音,被封存了三百年。有些光,在黑暗裡等待了三百年。今天,我們聽見了,看見了。然後呢?”
然後呢?
這個問號,像一顆種子,落在無數人心中。
視頻沒有提供答案,但它將“趙士錦”這個名字和他悲壯的故事,推到了更廣泛的公眾麵前。人們開始搜索、討論:趙士錦是誰?他留下了什麼?為什麼他的聲音被埋沒?
幾乎與此同時,網絡上開始流傳一些模糊的、關於“故宮發現明代重要文獻”的“小道消息”。消息真偽難辨,但細節豐富,引人遐想。
“刃”監測到,境外幾個主要漢學研究機構和媒體,突然加大了對“明代軍事技術”、“明清易代”等關鍵詞的搜索和關注。那個在暗網預售《武備輯要》的匿名賬號,悄悄撤下了拍賣信息,似乎改變了策略。
山雨欲來風滿樓。
一周後,《曆史研究》編輯部打來電話。不是實習編輯方雨,而是主編徐明達教授親自打給楊副院長。
通話內容不得而知。但楊副院長結束通話後,在辦公室裡獨自坐了很久,然後讓秘書通知陳思源過去。
“徐主編看了論文。”楊副院長開門見山,“他的評價是:材料震撼,論述紮實,結論大膽。如果發表,必將引發史學界的地震。”
陳思源屏住呼吸。
“但是,”楊副院長話鋒一轉,“他也提出了幾點修改意見。第一,淡化對‘技術斷層’原因的探討,特彆是避免直接關聯明清政權更替;第二,對趙士錦‘夷狄’等用詞,需加注釋說明其曆史語境,避免被簡單解讀;第三,建議將部分最敏感的技術細節圖示暫時隱去,待後續專論發表。”
“這是……要我們自我審查?”陳思源忍不住問。
“這是學術發表的現實。”楊副院長看著他,目光複雜,“小陳,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知道,《曆史研究》不是普通的刊物,它發表的文章,某種程度上代表了一種學術風向。徐主編肯提出修改意見,而不是直接拒稿,已經是很積極的態度了。他是在幫這篇論文,也是在幫我們。”
陳思源沉默了。他想起徐明達桌上那份關於“曆史虛無主義新動向”的內部簡報,想起他曾經的勸誡。這位嚴謹甚至保守的主編,此刻願意頂著壓力,為這篇“離經叛道”的論文開一道門縫,已經是極大的擔當。
“修改……需要多久?”他問。
“徐主編給了兩周時間。”楊副院長說,“修改後,他會親自終審。如果通過,最快可以在下一期發表。”
兩周。陳思源走出副院長辦公室,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但心底又有一股火在燒。
還有機會。火種還有機會,穿過那狹窄的門縫,見到光。
四
修改過程是痛苦的自我割舍。
每一處“淡化”,都像在親手蒙上曆史的眼睛;每一句“注釋”,都像是在為真相戴上鐐銬。陳思源、鄭老師、何老師,三個人關在工作室裡,逐字逐句地推敲、妥協、重構。
“這裡,‘係統性清除’改為‘社會動蕩導致的技術傳承困境’。”何老師指著一段文字,聲音乾澀。
“這裡,‘夷狄竊據’後麵加上注釋:‘趙士錦作為明末士大夫,其用語帶有鮮明的時代和陣營色彩,需曆史地看待。’”鄭老師揉著太陽穴。
“這幅‘迅雷銃連發機關總圖’……撤下來吧,暫時用文字描述代替。”陳思源閉上眼睛。
但即便經過如此修剪,論文的核心骨架依然屹立:明代技術並未停滯;趙士錦代表了傳統士大夫技術救國的努力;他的文獻因曆史變故而長期湮沒,其重新發現對理解明清技術史和思想史具有重要意義。
這骨架,足夠支撐起一座讓世人仰望的豐碑。
修改稿在截止日期前提交。又是一周焦灼的等待。
在這期間,“啟明”再次更新。這次是一個簡短的文字動態:
“門很窄,路很長。但邁出第一步的人,已經看見了門後的光。致敬所有在狹窄處鑿光的人。”
動態下,無數人留言、猜測、鼓勵。很多人已經將“啟明”與近期流傳的“故宮文獻發現”聯係在一起,視她為真相的吹哨人和守護者。
她的身份,依然成謎,但她的存在本身,已經成為一種象征。
終於,在論文投稿後的第二十二天,楊副院長召見陳思源,臉上帶著罕見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通過了。”他隻說了三個字。
陳思源站在原地,有那麼幾秒鐘,大腦一片空白。然後,洶湧的情感才轟然湧上,讓他幾乎站立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