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線】
2026年9月20日,國家精密儀器分析中心,第七實驗室。
這裡比故宮地庫更像手術室——或者說,更像科幻電影裡的場景。整個房間被雙層鋼化玻璃分隔成內外兩區,內區是無塵恒溫恒濕環境,外區是控製台和監控設備。空氣經過三級過濾,連呼吸都需要經過特殊培訓。
內區的操作台上,《四海總圖》被固定在特製的真空吸附框架中,下方是一台高精度多光譜掃描儀,上方則懸掛著微型機械臂陣列。
外區控製台前坐著六個人:陳思源、沈教授、故宮文保專家張老師,以及三位特邀專家——中科院材料所的古紙纖維分析專家劉研究員、國家海洋局第二研究所的海洋地質學家徐教授,還有一位身份特殊、隻介紹姓“鐘”的密碼學與信息隱藏技術專家。
鐘專家看起來四十出頭,戴著厚厚的眼鏡,沉默寡言,但操控控製台的手勢精準迅速。
“開始表層多光譜掃描。”鐘專家聲音平靜。
機械臂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嗡鳴,多光譜掃描儀開始工作。屏幕上同時顯示八個波段的圖像:可見光、紅外、紫外、X射線……
“紙張纖維結構完整,無明顯化學處理痕跡。”劉研究員盯著紅外成像,“粘合劑確為米漿,添加了少量明礬作為防腐劑,這是明代中後期書畫裝裱的常見配方。”
“墨跡成分分析。”鐘專家切換模式。
紫外波段下,地圖上的墨跡呈現出不同層次。“主體輪廓線和地名標注使用鬆煙墨,與趙士錦《巡查錄》墨跡成分一致,應為同一時期或稍早。”劉研究員指著光譜峰值,“但有幾處特殊標注——看這裡,‘赤土金山’旁邊的寶船小圖,還有‘龍宮海眼’的漩渦紋樣——使用了含朱砂和孔雀石的礦物顏料。這種顏料配方……很罕見,更像是唐代或者更早的丹青技法。”
“所以這幅地圖可能是摹本?”陳思源問。
“摹本的可能性很大。”劉研究員點頭,“底稿年代可能早於明代,摹繪時保留了原圖的顏料特征。但摹繪者又用當時的鬆煙墨添加了注釋。這是一個跨越時代的疊層作品。”
徐教授則更關注地理內容。她調出全球海底地形圖,與《四海總圖》上的海岸線和海洋特征進行疊加比對。
“驚人的吻合度。”徐教授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看南美洲西海岸,這裡的海溝走向、大陸架邊緣……即便以現代測繪技術,也要到20世紀中期才完全掌握。但這幅圖上居然有近似輪廓。”
“有沒有可能是後來偽造的?”陳思源提出最敏感的問題。
“幾乎不可能。”徐教授搖頭,“首先,這幅圖使用的絲綢和顏料經碳十四測年,初步判斷年代在14001600年之間,符合明代特征。其次,偽造者需要有超越時代的全球地理知識和古材料工藝知識,且要能騙過吳昌碩、趙士錦這樣的大家——這難度比真畫一幅還高。最後,也是最關鍵的……”
她放大地圖上的“龍宮海眼”區域:“這個漩渦的位置,對應現實中的衝繩海槽南端,那裡確實存在一個大型海底熱液活動區,有強烈的上升流和渦旋現象。但這一海洋學發現,是1978年日本‘深海6500’號潛水器首次確認的。明代人怎麼可能知道?”
房間裡一片寂靜。
“除非,”沈教授緩緩開口,“他們真的到過那裡,或者……從更古老的傳承中知道了那裡。”
“繼續掃描,重點檢測襯紙夾層。”鐘專家打破沉默。
機械臂切換為高頻超聲波探頭,以毫米級精度掃描地圖背麵的襯紙。超聲波回波圖像在屏幕上構建出襯紙的三維結構。
“厚度不均。”鐘專家放大圖像,“這裡,還有這裡,有細微的空隙層。厚度約0.1到0.3毫米,內部可能有極薄的夾層材料。”
“能判斷是什麼材料嗎?”
“超聲波特征顯示,密度極低,可能是……蠶絲或者某種植物纖維製成的超薄紙。”鐘專家調出材料庫比對,“與唐代‘硬黃紙’或宋代‘澄心堂紙’的某些變種特征接近。”
“唐代?”陳思源心頭一震。
“準備開夾層。”鐘專家看向張老師,“您來主導物理操作,我提供實時影像引導。”
張老師深吸一口氣,穿上特製的正壓防護服,通過氣閘門進入內區。她走到操作台前,先對地圖四周噴灑特製的、可精確控製濕度的水蒸氣霧,軟化米漿粘合劑。
整個過程在顯微鏡下進行。張老師的手穩得像機器,用比頭發絲還細的鈦合金挑針,沿著襯紙邊緣的接縫一點點分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區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四十七分鐘後。
“第一處接縫打開。”張老師的聲音通過內部通訊傳來。
襯紙被小心翼翼掀開一角。下方露出另一層極薄的、近乎透明的紙張。
“繼續,緩慢揭開。”鐘專家盯著高清顯微影像。
當第一處夾層完全暴露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夾層裡不是文字,也不是地圖。
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點。
微小的墨點,有些是實心圓點,有些是空心圓圈,大小不一,間距規律,排列成詭異的陣列。
“這是什麼?”徐教授皺眉。
“像……密碼。”鐘專家眼睛發亮,“或者某種非文字的信息編碼。”
張老師繼續揭開其他幾處夾層。一共有三處夾層區域,每處都有不同的點陣圖案。有些點陣旁邊還有極細的輔助線,像是坐標係。
“掃描全圖,建立點陣數據庫。”鐘專家快速操作,“我需要分析這些點陣的數學規律。”
多光譜掃描儀再次工作,這一次精度達到微米級。三處點陣圖案被完整數字化。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鐘專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在電腦上建立數學模型,嘗試各種解碼方式:二進製轉換、坐標映射、頻率分析、甚至嘗試與《易經》卦象對應。
陳思源看著屏幕上那些神秘的點陣,忽然想起什麼:“沈教授,您之前提到,歐洲文藝複興時期的一些‘天才’設計圖稿,比如達芬奇的手稿,也有類似的點陣標注?”
沈教授一愣,隨即恍然:“你是說……達芬奇那些機械設計圖稿上,用於標注尺寸比例的那些小點?”
“對。那些點陣後來被研究認為是達芬奇自創的一種比例編碼係統,用於在圖紙上隱藏精確尺寸,防止技術泄露。”陳思源越說越快,“如果這幅《四海總圖》的夾層裡也是類似的東西……”
“那麼這些點陣,可能隱藏著某種精確數據。”鐘專家抬起頭,眼中閃著光,“比如……經緯度?航向?距離?”
他調出第一處點陣,將其與地圖上對應的“赤土金山”位置疊加。然後開始嘗試將點陣坐標轉換為角度和距離值。
“假設空心圓代表0,實心圓代表1……不對,排列不是二進製的。”鐘專家換思路,“試試看這些點之間的連線長度比例……”
他快速編寫了一個小程序,讓計算機自動嘗試數百種可能的解碼規則。
二十分鐘後,屏幕突然跳出一行結果:
“解碼規則匹配度87.6%:點間距比例對應‘裡’製換算,參照《鄭和航海圖》針路注記法。
第一處點陣解析結果:目標方位角南偏東十五度又七分,距離一萬二千四百七十裡。
與地圖標注‘赤土金山’經緯度基本吻合。”
“成了!”陳思源忍不住低呼。
“繼續解析第二處。”鐘專家手指飛舞。
第二處點陣對應的是“龍宮海眼”。解析結果更複雜:
“目標方位:東偏北三度二分。距離:八百六十裡。
附加參數:渦流周期三百六十日,渦息窗口期冬至子夜前後三刻,持續約一刻鐘。
水深估值:三百丈以上。
警告符號:不可測之力場,慎入。”
“這……”徐教授難以置信,“連渦流的周期性都有數據?這已經不是航海圖了,這是……海洋水文觀測報告!”
“第三處點陣,”鐘專家聲音凝重,“對應位置是……南海某處,沒有在地圖正麵標注。”
解析結果出現:
“目標方位:南偏西八度。距離:三千二百裡。
標注:永樂十六年(1418年)發現,暫命名‘隱嶼’。
特性:潮汐異常,磁場紊亂,有海市蜃樓常現。疑有上古遺存。
探查建議:需特製羅盤,擇朔望大潮日,卯時入,酉時出,逾時則迷。”
“上古遺存?”沈教授喃喃道,“什麼上古遺存會在南海深處?”
“等等,”陳思源忽然想到,“《山海經》裡有沒有相關記載?南海之外,有什麼特殊島嶼的傳說?”
“《山海經·海內南經》提到‘離耳國’、‘雕題國’在南海,《大荒南經》有‘羲和之國’、‘甘淵’等,但都語焉不詳。”沈教授回憶道,“不過後世有些道教典籍和筆記小說裡,確實有南海仙島、沉沒古陸的傳說。”
“先記錄,後續交叉考證。”鐘專家將全部解碼數據加密保存,“現在的問題是:誰,在什麼年代,用什麼技術手段,獲得了這些精確到可怕的數據?又為什麼要把它們用密碼點陣的方式,隱藏在地圖夾層裡?”
張老師完成了所有夾層的揭取和穩定化處理。三張超薄夾層紙被分彆存放在特製的惰性氣體密封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