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推進線】
2031年9月,杭州,新落成的“華夏文明複興國際交流中心”。
秋色浸染西子湖畔,但交流中心巨大的環形主會場內,氣氛卻與窗外的寧靜山水截然不同。可容納千人的會場座無虛席,過道甚至後排空地處都站滿了人。來自全球數十個國家的曆史學家、考古學家、人類學家、文獻學家、科技史家,以及各大媒體記者,將這裡擠得水泄不通。空氣裡混合著多種語言的低語、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一種近乎實質化的、緊繃的期待感。
**台上方懸掛著中英文雙語會標:“首屆華夏文明複興國際學術研討會——曆史研究方**與文明評價範式再思考”。會議的組織方,正是已從半民間“求真論壇”升級轉型、隸屬於國家級智庫體係的“文明複興研究院”。陳思源、林薇等人都已成為研究院的核心研究員。此次會議,是華夏學派在係統完成內部曆史梳理與記憶重建(第三卷主線)後,首次主動搭建國際平台,嘗試將基於華夏文明連續性證據鏈的研究範式推向全球學術前台。
會議第一天上午的議題便是重磅:“長時段文明連續性與斷裂:考古、文獻、基因證據的整合挑戰”。**台上,除了主持會議的東道主學者,發言席上依次坐著陳思源、林薇、研究院特邀的歐洲科技史專家史密斯教授(持中立修正觀點),以及作為傳統西方史學代表、特意邀請來的美國普林斯頓大學資深教授理查德·柯林斯。
柯林斯教授年過七旬,銀發梳理得一絲不苟,身著得體的深色西裝,臉上帶著學術界常見的、略帶疏離的禮貌性微笑。他是西方古典史和史學理論領域的權威,著作等身,門生遍布歐美頂尖學府。邀請他來,研究院內部曾有爭議,但陳思源堅持:“要對話,就要找最強硬的對話者。躲開他,反而顯得我們怯場。”
陳思源的發言首先開始。他沒有使用過多的理論術語,而是直接切入實證。大屏幕上同步展示著高清圖像和數據圖表:
第一組,是經過係統梳理的、從新石器時代晚期到明代,華夏核心區主要考古遺址的碳十四測年數據連續圖譜,以及與之對應的典型器物(玉器、青銅器、瓷器)形製與紋飾的演化脈絡動態演示,直觀顯示了超過五千年基本未中斷的物質文化發展序列。
第二組,是林薇團隊主導的、已多次在國際頂級期刊發表並引發討論的東亞地區古人類基因組大數據分析結果。重點展示了父係Y染色體與母係線粒體DNA主乾單倍群在時間縱深上的穩定分布與擴散模式,特彆是駁斥“清初人口替代論”的精細化區域對比數據。
第三組,是沈教授等人從全球各檔案館、私人收藏中搜集整理的、帶有明確漢字批注或技術圖示的“外流文獻”與“混入西方早期科技手稿中的東方元素”案例彙編。其中幾件來自梵蒂岡秘密檔案庫、帶有疑似明末官話注釋的機械圖紙高清掃描件,引發了台下不小的騷動。
“綜上所述,”陳思源總結道,聲音清晰而平穩,“基於考古遺存的連續堆積、文獻記載的世代相承、基因譜係的穩定傳承,以及技術知識的可追溯流變,我們可以提出一個基本判斷:在歐亞大陸東部,存在一個具有超長時段、高度內在連續性且自我更新能力的文明主體。其曆史敘述的構建,應優先遵循其內在文獻係統與物質證據形成的證據閉環,而非強行套用基於其他地域文明(如地中海流域)常見的‘斷裂征服替代’模式進行解釋。”
接下來是林薇,她從基因考古的角度補充:“我們的數據並不排除曆史上存在人群遷徙與文化互動,但關鍵在於‘互動’的模式與結果。在華夏核心區,基因數據顯示的是主乾人群的延續性與外來基因成分的漸進式融合,而非斷崖式的整體替換。這與文獻中記載的‘華夏’概念本身所具有的文化包容與認同彈性,可以相互印證。將‘中國’曆史簡化為一係列‘征服王朝’的疊加,是對這種複雜且獨特的文明延續機製的嚴重誤解。”
輪到史密斯教授。這位以研究歐洲中世紀技術傳播史聞名的英國學者,出人意料地表現出了對華夏證據相當程度的認可:“我必須承認,陳教授和林教授展示的證據鏈,尤其是那些流散海外的技術文獻,對我個人的研究構成了挑戰。過去我們習慣認為某些關鍵技術概念是文藝複興後歐洲的‘再發現’或獨立發明。但現在看來,至少存在一條此前被嚴重忽視的、從東方流向西方的知識傳播路徑,其時間可能早於我們的傳統認知。這要求我們對全球科技史敘事進行重大修正。”
最後,是柯林斯教授。他輕輕調整了一下話筒,臉上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但眼神銳利了起來。
“非常感謝東道主展示如此豐富的材料,”他的英語帶著優雅的牛津腔,“毫無疑問,華夏文明有著令人驚歎的悠久曆史和燦爛成就。然而,”他話鋒一轉,“我不得不指出,幾位發言者試圖構建的,是一種基於‘華夏中心’連續觀的‘例外論’敘事。這種敘事,在方**上,潛藏著將自身文獻記載和曆史建構絕對化的風險。”
他稍稍提高了音量:“曆史學作為一門現代學科,其基石是批判性史料分析、跨文明比較,以及對任何單一敘事保持警惕。華夏的文獻係統固然龐大,但其本身也是曆代權力構建的產物,需要放在具體的曆史語境中解構。例如,明代編纂《永樂大典》,固然是文化盛舉,但難道不同時也是權力集中背景下,對知識進行標準化、甚至可能隱藏或抹除異見的過程嗎?將這樣的文獻係統視為不容置疑的連續證據,是否落入了傳統‘聖典史學’的窠臼?”
他繼續攻擊基因證據:“人類基因組研究是強大的工具,但解讀需極度謹慎。單倍群的分布可以提示遷徙,但無法直接等同於文化認同或文明主體性。曆史上,征服者融入被征服者基因池是常見現象。僅僅基因連續,不能自動證明文明核心未曾經曆斷裂或主導權轉移。”
最後,他針對那些流散文獻:“至於那些所謂‘東方來源’的手稿,在嚴格的文獻鑒定、provenance(來源)考證完成之前,尤其是在缺乏從東方到西方傳播路徑每一個中間環節的實物證據鏈之前,過早下結論是危險的。中世紀和文藝複興時期,歐洲抄寫員借鑒、模仿甚至虛構‘異域智慧’的例子並不罕見。我們不能看到漢字或類似東方的圖案,就斷言其必然源於華夏,這可能是另一種形式的‘東方主義’想象。”
柯林斯的發言,條理清晰,直指華夏學派方**的核心軟肋——對自身傳統文獻係統的批判性不足,以及跨文明證據鏈的絕對嚴謹性要求。他的話語贏得了台下不少西方學者,甚至部分亞洲學者的點頭或低聲讚同。會場內支持華夏學派和堅持傳統西方範式的兩派觀點,第一次在如此高規格的國際平台上形成了尖銳的對峙。
陳思源麵對柯林斯的質疑,並未露出慍色,反而在對方發言結束後,要求再次簡短回應。
“感謝柯林斯教授的深刻質疑,這正是學術對話的價值所在。”陳思源平靜地說,“關於文獻批判,我們完全同意。研究院的一項重要工作,正是利用現代數字人文方法,對華夏古籍進行大規模的版本校勘、異文分析與編纂語境還原,並非全盤盲信。但批判的起點,應是文獻本身,而非預先假設其‘必然為權力虛構’。關於基因證據,我們強調的是‘連續性’這一客觀現象,並尋求與文獻、考古證據的互證,而非簡單的基因決定論。至於流散文獻,柯林斯教授要求完整的傳播鏈證據,這很合理。這也正是我們下一步國際合作研究的重點。但與此同時,”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全場,“當我們審視某些被奉為西方古典文明基石的巨著時,是否也曾以同樣苛刻的標準,追問過其羊皮紙來源、抄寫員網絡、以及從‘湮沒’到‘重新發現’之間那漫長的、缺乏實物證據的空白期?”
他沒有直接點名,但所指不言自明。會場內響起一陣壓抑的嗡嗡聲。許多學者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在含蓄地將質疑的矛頭,反向指向西方自身的古典學術傳統。
研討會的第一場交鋒,就在這樣表麵禮貌、實則刀光劍影的氛圍中暫告段落。爭論沒有結果,但戰線已經清晰劃下。華夏學派不再滿足於在自家院子裡梳理記憶,而是正式踏入了全球文明史闡釋權的爭奪場。這場“範式之爭”,才剛剛開始。
【曆史閃回線】
西漢,漢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前後,長安,天祿閣(或石渠閣)。
夜色深沉,天祿閣內卻燈火通明。數十支巨大的牛油蠟燭在銅燈架上燃燒,將堆疊如山的簡牘、帛書映照得一片昏黃。空氣裡彌漫著竹木、皮革、墨汁以及淡淡防蠹藥草的氣味。
司馬遷跪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案後,已經保持這個姿勢近兩個時辰。他年近五十,麵容清臒,因為常年伏案和內心積鬱,背已微微佝僂,但那雙眼睛在燭光下卻亮得驚人,仿佛燃燒著無形的火焰。
他麵前攤開著一卷剛剛謄寫好的《史記·貨殖列傳》部分草稿,旁邊是數十卷從各地征集來的舊檔、譜牒、地方計書以及前朝零散記載。他左手按著竹簡,右手握著一支小筆,時而疾書,時而停頓,眉頭緊鎖,不時拿起旁邊的舊簡對比,或用刀筆刮去剛剛寫下的字句。
一個年輕的書記官(令史)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為他換上一盞熱湯,低聲提醒:“太史公,夜已深,明日再校不遲。”
司馬遷恍若未聞,目光死死盯著簡上一行字:“……巴蜀寡婦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數世,家亦不訾。清,寡婦也,能守其業,用財自衛,不見侵犯。秦皇帝以為貞婦而客之,為築女懷清台。”這是他從一份殘缺的秦代地方褒獎令中摘錄的。
但他手中另一卷來自蜀郡的民間雜記殘簡,卻隱約提到這位“清”的家族,似乎與當地某次大規模征發民夫開采丹砂(朱砂,可作顏料和藥劑)引發的騷動有關,細節模糊,語焉不詳。
哪個更近真實?是官方褒獎的“貞婦守業”,還是民間隱約傳言背後的可能糾葛?司馬遷的筆尖懸在半空。
他回想起自己年輕時遊曆天下的經曆。在會稽,探禹穴;在九疑,窺舜葬;在沅湘,觀屈原所自沉淵;在齊魯,觀孔子遺風……他親眼見過古戰場的殘跡,聽過老人傳唱的古歌謠,觸摸過斷裂的碑碣。那些鮮活的地方記憶,常常與宮廷收藏的正式史冊記載有所出入,甚至截然相反。
修史,尤其是要“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豈能僅僅照搬舊檔、堆砌褒貶?必須考信,必須折中,必須在紛繁甚至矛盾的記載中,儘力逼近那個已然消逝的“真實”。哪怕這個真實,有時並不光彩,甚至觸碰忌諱。
他想起了父親司馬談臨終的囑托:“餘死,汝必為太史;為太史,無忘吾所欲論著矣……”想起了自己因李陵之事遭受宮刑的奇恥大辱與發憤著書的決絕。個人的生死榮辱,在曆史長河前何其渺小。但若因畏懼或懈怠,讓曆史的真相被掩蓋、被扭曲,那才是最大的失職。
他最終沒有刪去“巴蜀寡婦清”的記載,但提筆在旁邊,用極小的字加了一行注:“或雲其業起於時勢,亦未可知。”留下了存疑的痕跡。
他繼續工作,校勘《匈奴列傳》中關於冒頓單於“鳴鏑弑父”的細節,對比來自邊關戍卒口述的版本與宮廷舊檔;核對《河渠書》中關於鄭國渠修建過程的各類工程記錄與民間傳說……
燭淚堆積,夜梟啼鳴。
這是一個史官,在浩如煙海的文獻與傳聞中,試圖打撈真相碎片、構建曆史脈絡的孤獨夜晚。他沒有現代科學手段,隻能依靠有限的文獻比對、實地查訪的見聞、以及一顆追求“實錄”的虔誠之心。
他所開創的紀傳體通史,不僅是一種體裁,更是一種態度:曆史應由人的活動構成,應儘可能多元地呈現不同的聲音和側麵,應在嚴謹考據的基礎上敢於“成一家之言”。這種發端於華夏文明早期、將曆史書寫本身視為一項嚴肅求真事業的傳統,正是後世麵對任何曆史敘事時,可以回溯的精神源頭之一。
千年之後,當另一群學者在杭州的會場裡,為自己的文明辯護,並質疑其他文明的敘事時,他們所倚仗的,除了新的科技證據,骨子裡依然延續著這種源自司馬遷時代的、對“信史”的執著追求。隻是戰場,從長安的天祿閣,擴展到了全球文明的宏大圖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