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推進線】
2039年9月,華夏首都,國家文物局地下深層法律戰情分析中心。
與其說這裡是會議室,不如說是一個高度專業化的“訴訟戰情室”。環形的多層工作台上,數十名國際法律專家、曆史學者、翻譯員和技術分析員正在緊張工作。巨大的主屏幕上,分區域顯示著不同法係(英美法係、大陸法係、國際公約)的條文分析、判例數據庫、大英博物館曆年財務與運營報告結構圖,以及通過各種公開渠道和合法信息搜集手段獲得的、與大英博物館董事會成員及關鍵利益相關方有關聯的網絡圖譜。
中心負責人,一位曾任職於海牙國際法庭的資深國際法專家,正在向陳思源、趙海川以及“重光工程”法律總顧問團隊彙報最新突破。
“經過數月對英國法律體係,特彆是《1963年大英博物館法》及其相關判例的深度剖析,我們找到了一條可能的‘裂縫’。”專家指著屏幕上高亮顯示的法條,“該法案核心是禁止博物館‘處置’(disposeof)館藏。傳統解釋包括出售、損毀、贈與等。但我們注意到,法案在立法原意和後續司法實踐中,從未明確排除一種情況:即當某件藏品的所有權存在根本性爭議,且爭議涉及‘非法剝奪’(illegallydeprived)這一嚴重事由時,博物館繼續持有該物品是否仍屬於純粹的‘保管’行為?或者說,這種持有本身,是否可能構成對‘非法狀態’的持續,從而觸發普通法中的‘不當得利’(unjust&nent)或‘非法占有’(conversion)之訴?”
他切換屏幕,展示一份份古老的英國衡平法案例摘要。“我們在1819世紀的英國判例中,找到了數起涉及戰爭掠奪物歸屬爭議的案件。雖然這些案件大多以維護‘現時占有者’權益告終,但其判決理由中,都不同程度地承認了原所有者在‘非法剝奪’情況下享有某種‘道德權利’(moral&n),隻是當時受限於國際法不健全和‘勝利者權利’觀念,未能支持返還。然而,法律精神在演進。特彆是二戰後,隨著紐倫堡審判確立‘****’原則以及對掠奪藝術品的追索實踐,國際社會對‘非法剝奪’文物的態度已發生根本轉變。”
另一位專注於英國議會程序的專家補充:“更重要的是,《1963年大英博物館法》並非不可修改的‘神聖文本’。它是一部議會立法,理論上,議會可以通過新的法案予以修正或設定例外條款。關鍵在於政治意願和輿論壓力。我們分析了過去五十年英國議會涉及博物館和文化遺產的辯論記錄,發現要求歸還埃爾金石雕的呼聲從未停止,且支持者比例在緩慢但確實地上升,尤其是在年輕議員和部分跨黨派團體中。這說明,那道‘牆’並非鐵板一塊,也存在政治風向上的‘氣象窗口’。”
“所以,我們的新策略是雙管齊下,”法律總顧問總結道,“第一,準備向英國高等法院提起一場標誌性的民事訴訟,不以直接要求歸還為目標(明知會被《1963年法》阻擋),而是以‘確認所有權’和‘宣告博物館持續持有狀態非法’為核心訴求。這場訴訟的重點不在勝訴,而在‘破冰’——通過高調、嚴謹的法律程序,將大英博物館持有掠奪文物的‘非法性’問題,正式、公開地置於英國司法體係和社會輿論的審視之下,打破其‘合法保管’的敘事。第二,同步啟動針對英國議會的全方位遊說和輿論施壓,聯合國際學界、文化界、乃至英國國內主張歸還的力量,推動議會就是否修訂法律或通過特彆法案進行辯論。即使不能立即成功,也要將這個問題‘錨定’在英國的政治議程上。”
陳思源聽得心潮澎湃。這不再是被動地等待對方善意,而是主動地、專業地開辟法律和政治戰場,去動搖那道看似堅固的“不列顛之牆”的根基。
“文明之心”係統也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法律團隊需要係統提供的不再僅僅是文物來源證據,還包括對英國相關法律條文演變的曆史語義分析、對關鍵議員和輿論領袖公開言論及立場的數據挖掘與趨勢預測,甚至模擬不同訴訟策略和輿論引導方案可能產生的社會反響圖譜。
趙海川關注的是另一份報告,關於對“古典研究與保護基金會”的深入調查。“這個基金會的資金流向極其複雜,但最終溯源顯示,其超過60%的資金來源於一個注冊在開曼群島的離岸信托,而該信托的實際控製人,與一家名為‘普羅米修斯資源集團’(PrometheusResourcesGroup)的跨國礦業勘探公司高層高度重疊。”他調出該集團的資料,“‘普羅米修斯’名義上主營稀有礦物和能源勘探,業務遍及中亞、西伯利亞、南美和非洲。但我們的情報顯示,該公司近年來投入巨資,組建了一支非常規的‘地質考古聯合考察隊’,配備了最先進的地球物理探測和鑽探設備,其勘探目標區域,常常與已知的古代文明遺跡或《山海經》等古籍中記載的‘神秘之地’傳聞存在地理重疊。他們在西伯利亞的最新勘探許可證範圍,與林博士之前‘神話映射’分析出的坐標區域,有部分重合。”
陳思源與林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這絕非巧合。
“基金會與大英博物館‘特殊收藏部’的接觸內容,我們尚未完全掌握,”趙海川繼續道,“但截獲的零星通訊顯示,他們在查詢一些‘非標準材質’、‘異常能量讀數曆史記錄’或‘與已知文明周期不符的工藝特征’的藏品信息。結合‘普羅米修斯’的勘探活動,我們有理由懷疑,這是一場有組織、有雄厚資金支持的、針對可能存在的‘超常古代遺物’的全球性搜尋。其目的不明,但絕對超出單純的學術或商業範疇。”
“文明之心”係統在嘗試整合這些線索時,“神話與未知假設推演模塊”給出了一個初步關聯圖譜:將“貂蟬”項目尋找的“異物”特征描述、大英博物館可能藏有的“特殊”物品、普羅米修斯集團的勘探區域、以及《山海經》部分篇章的隱晦地理指向,通過模糊邏輯和空間概率模型連接起來,在亞洲北部至北極圈區域,形成了一個隱約的“關注焦點區”。
“情況越來越複雜了,”沈教授聲音低沉,“‘重光工程’追索的是明確的、有曆史記載的文明瑰寶。但現在,似乎有另一股暗流,在追尋著可能隱藏在曆史縫隙甚至神話背後的、更加隱秘和難以定義的東西。這兩條線,可能會在某個意想不到的點上交彙。”
陳思源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文物的歸家之路本就艱難,如今又可能卷入更深不可測的謎團與爭奪之中。但無論如何,路必須走下去。文明的複興,既要把被奪走的奪回來,也要把被掩蓋的看清楚。
【曆史閃回線】
公元1909年,英國倫敦,大英博物館東方寫本與印本部。
斯坦因從敦煌運回的第一批寫本和絹畫,已經完成了初步的清理、編號和分類。寬敞的研究室裡,數位受雇於博物館的學者和助手,正在燈下埋頭工作。空氣中飄散著修複膠水、舊紙張和墨跡的混合氣味。
負責主持這批敦煌文獻編目與早期研究的,是漢學家霍林奈(LionelGiles,翟林奈)等人。他們麵對眼前堆積如山、跨越數百年的漢文、藏文、粟特文、回鶻文乃至梵文寫卷,既感到學術發現的巨大興奮,也麵臨著語言、文化和知識儲備上的嚴峻挑戰。
一位年輕的助手拿起一卷漢文《金剛經》寫本,看著上麵工整的唐代楷書,努力辨識著。“霍林奈博士,這個字……似乎是‘般若’的異體?還有這裡的批注,筆跡不同,內容像是讀者的心得?”
霍林奈走過來,戴上眼鏡仔細看了看。“是的,這是唐代常見的寫經體。批注可能出自後來的僧侶或學者。把這些細節都記錄下來,包括紙張質地、墨色、印章、乃至每一處塗改和破損。這些信息,未來可能幫助我們厘清寫本的流傳和閱讀史。”他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一種混合了占有感和使命感的複雜情緒,“這些珍寶,在東方那個偏僻的洞窟裡沉睡了近千年,幾乎被遺忘。現在,它們來到了倫敦,來到了世界上最先進的學術機構。我們的責任,就是解讀它們,讓它們蘊含的智慧重見天日,豐富全人類的知識寶庫。”
在他的認知裡,大英博物館和西方學術界的“拯救”與“研究”,賦予了這些來自遙遠東方的文獻以新的、更高的價值。至於它們是如何來到這裡的——那個叫王圓籙的道士、那些銀元交易、以及背後帝國擴張的影子——似乎被有意無意地淡化,成了宏大“學術事業”中一個不甚重要的注腳。
另一位研究員正在研究一幅色彩絢麗的敦煌絹畫《彌勒經變》。他被其精湛的畫工和豐富的細節深深吸引,但對其表現的佛教淨土場景、人物關係、以及其中可能蘊含的中原與西域藝術交融的風格特征,理解起來卻頗為吃力。他需要不斷查閱有限的參考資料,並時常向霍林奈請教。“東方藝術的表現邏輯,與我們熟悉的希臘羅馬傳統或基督教藝術截然不同,”他感歎道,“理解它們,需要進入一種完全陌生的象征和敘事體係。”
這種文化隔閡是真實的。早期西方敦煌學研究,不可避免地帶著西方藝術史和宗教學的視角與問題意識。他們從中尋找佛教傳播的證據、中西交流的線索、以及“異域”的藝術風格。這些研究固然取得了重要成果,開創了敦煌學這一國際顯學,但其視角終究是“他者”的、抽取式的。文獻和藝術品脫離了敦煌石窟的整體語境、脫離了河西走廊的曆史脈絡、脫離了華夏文明吸收轉化外來文化的宏大進程,被單獨置於西方學術的解剖台上,按照西方學科的分類法進行切割、歸類和分析。
與此同時,在地球另一端的中國,少數先知先覺的學者,如羅振玉、王國維等人,已經通過伯希和提供的部分照片和目錄,了解到敦煌遺書的價值,痛心疾首於國寶的流失,並開始了艱難的早期研究。他們憑借深厚的國學功底,能更深刻地理解文獻內容,但卻苦於無法見到原件,研究如同隔靴搔癢。這種學術上的被動與屈辱,與倫敦研究室裡的“學術繁榮”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霍林奈等人或許隱約知道中國學者的關切,但在那個西方中心主義盛行的年代,他們更傾向於將敦煌學視為一門新興的、應由西方主導的國際性學問。他們撰寫論文、出版圖錄、舉辦講座,將敦煌的“發現”和早期研究成果,納入西方知識生產的體係之中,並以此奠定了自身在該領域的權威地位。
這種學術上的“先占”與話語權的壟斷,其影響是深遠的。它意味著,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關於敦煌乃至許多其他非西方文明遺產的研究範式、問題設定、價值評判,很大程度上是由西方學界主導的。原屬國的學者,不得不首先學習西方的語言、方法和理論,才能參與到對自己文化遺產的國際討論中,並常常處於“追趕”和“回應”的位置。
曆史閃回線中的這一幕,與當下大英博物館談判桌上的僵局,以及國際學術界圍繞文物歸還的話語權爭奪,形成了跨越百年的回響。當年,文明的記憶載體被物理剝離,其解釋權也隨之被部分轉移。今天,“重光工程”和法律戰、輿論戰,正是在試圖扭轉這種態勢,不僅讓文物回家,也要讓文明的解釋權和敘事權,回歸其真正的文化母體。
霍林奈不會想到,百年之後,會有來自中國的學者,攜帶著名為“文明之心”的超級智能和“文物基因圖譜”的尖端科技,重新叩響大英博物館的大門,不僅索要實物,更在挑戰其賴以生存的曆史敘事和道德合法性。文明的潮水,在漫長的迂回之後,正以不可阻擋之勢,拍打著舊日帝國堡壘的牆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