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雅帶回的消息,如同在值房內投下了一顆無聲的驚雷。那獨特的、連接著百年血案與當朝重臣的“香水味”,讓“國師玉璣子就是幕後黑手”這一推論,從可能性極高的猜測,變成了幾乎可以確定的真相。
然而,這個真相太過駭人聽聞,牽扯太大,以至於連最堅定的王大錘,在最初的震驚過後,也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和掙紮之中。
“國師……玉璣子……”王大錘來回踱步,粗重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與深深的憂慮,“這怎麼可能?他可是陛下最信任的高人!這些年來,祈雨、禳災、講解道法,哪一樣不是做得漂漂亮亮?滿朝文武誰不敬他三分?說他……他是前朝餘孽,還搞什麼鎖龍陣要顛覆王朝?這……這說出去誰信啊!”
他猛地停下腳步,看向沈千塵,語氣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懇求:“沈觀主,蘇大夫的鼻子……會不會聞錯了?或者,那香味隻是某種罕見的、但不一定就是邪派的香料?畢竟,國師位高權重,用些稀奇古怪的熏香也不足為奇吧?”
這便是王大錘,他骨子裡仍殘留著對權威、尤其是對那位看似超凡脫俗的國師的敬畏。讓他接受這樣一個位高權重、形象光輝的人物,竟是包藏禍心、意圖傾覆國家的元凶,無異於顛覆他過往認知的基石。
“王捕頭!”蘇小雅一聽這話,立刻不樂意了,叉著腰,小臉氣鼓鼓的,“你可以質疑我貪財,但不能質疑我的專業!我們祝由一脈對百草百氣的研究,那是祖傳的飯碗!那味道,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腥甜裡還帶著股陳年老血的鏽味兒,跟卷宗上那若有若無的殘留一模一樣!絕對錯不了!這就是鐵證!”
她越說越氣,掏出小本本唰唰記上一筆:“質疑專業判斷,對合作方造成精神傷害,罰款五兩!”
沈千塵抬手,止住了兩人的爭論。他理解王大錘的掙紮,這並非愚蠢,而是人性在麵對巨大認知衝擊時的正常反應。
“王捕頭,”沈千塵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理解你的疑慮。國師形象深入人心,驟然指其為巨惡,確實難以接受。但請你想想——”
他的目光銳利起來,一一列舉:
“第一,線索。從三清鈴自鳴開始,到古幣蹄印、幽冥鐵鏽味、變異陰兵,再到鎖龍陣的發現、沈家軍後裔的失蹤、百年前冤案的卷宗,最後是這連接古今的獨特異香……所有這些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而‘國師玉璣子’這個名字,就是能將所有珠子完美串聯起來的那根線。邏輯嚴絲合縫,指向唯一答案。”
“第二,動機。玄機子監正提及的‘幽冥稅’與陰陽秩序,說明王朝氣運是真實不虛的力量。前朝遺孤,潛伏百年,身居高位,還有什麼比汙染龍脈、顛覆國祚更能實現其複辟野心的方式?”
“第三,能力。”沈千塵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操控十萬陰兵,布下鎖龍凶陣,蒙蔽天機,擾亂星象……這等通天徹地的手段,放眼整個大胤,除了他這位‘得道高人’,還有誰能做到?難道會是街邊算命的瞎子,或者深山老林裡某個不見經傳的野道士嗎?”
王大錘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沈千塵的每一句話都如同重錘,敲打在他動搖的信念上。是啊,除了國師,誰還有這樣的能力、動機和條件?
“可是……證據呢?”王大錘最終苦澀地說道,聲音低了幾分,“蘇大夫聞到的味道,你我的推測,還有那份百年前的密信……這些,能算扳倒一位國師的鐵證嗎?陛下會信嗎?滿朝文武會信嗎?”
這才是最現實的問題。他們麵對的,不僅僅是一個強大的邪修,更是一個盤踞在權力頂峰、深受皇恩、黨羽眾多的政治巨擘。
“所以,我們才不能輕舉妄動。”沈千塵沉聲道,“直接告發,無異於以卵擊石。我們需要更確鑿、更無法辯駁的證據,最好是能在他進行陰謀時,當場抓獲,或者找到其與鎖龍陣、變異陰兵直接關聯的物證。”
他看向王大錘,眼神真誠:“王捕頭,我知道這很難。讓你去懷疑、甚至去對抗一個你曾經敬畏的人,需要巨大的勇氣。但請你想想那些失蹤的、同樣是沈家軍後裔的百姓,想想龍脈被汙染後可能帶來的天下動蕩,想想這京城乃至整個大胤的億萬生靈。我們的對手,不會因為我們的猶豫和恐懼就停下他的腳步。”
王大錘沉默了。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曾緝拿過無數凶犯的手。他想起了那些失蹤者家屬悲痛欲絕的臉,想起了沈千塵描述龍脈哀鳴時的痛苦表情,想起了自己身為捕頭“除暴安良、護衛京城”的職責。
權威與真相,敬畏與責任,在他心中激烈地搏鬥著。
良久,他猛地抬起頭,虎目之中雖然還有掙紮,但更多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決絕。
“他娘的!”他低吼一聲,像是要把胸腔裡的猶豫全都吐出去,“老子這條命,是朝廷的,是這京城百姓的!管他是什麼國師還是天王老子,隻要他禍害江山,殘害百姓,就是老子要抓的壞蛋!”
他看向沈千塵,抱拳道:“沈觀主,是王某……是俺一時糊塗,被那老賊的名頭唬住了!你說得對,證據鏈都指著他,沒跑兒了!接下來該怎麼做,你吩咐!俺王大錘,跟你們乾到底!”
這一刻,王大錘完成了最後的蛻變。他不再僅僅是那個被迫接受靈異現實的捕頭,而是真正成為了對抗這場滔天陰謀的核心力量,他的信念,從對具體權威的盲從,回歸到了對“正義”與“職責”本身的堅守。
蘇小雅看著王大錘,難得地沒有提錢,隻是悄悄在小本本上記了一筆:“團隊成員信念堅定,士氣+1,可考慮適當發放獎金以資鼓勵。”
沈千塵看著重新振作起來的王大錘,心中稍安。團隊內部的疑慮暫時消除,目標空前統一。
“好!”沈千塵目光掃過二人,“既然目標已明確,那麼接下來,我們所有的行動,都要圍繞著一個核心——如何找到能一舉扳倒國師玉璣子的決定性證據。”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
“而眼下,就有一個絕佳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