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觀,後院廂房。
門窗緊閉,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跳躍的油燈光芒映照著四張疲憊卻毫無睡意的臉。桌上,攤開著那本從菌巢險死還生帶出來的油布賬冊,以及那幾封泛著詭異氣息的信件。
百工坊那邊的騷動似乎暫時沒有蔓延過來,但每個人都清楚,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他們捅破的不是一個馬蜂窩,而是一個藏著毒龍的巢穴。
“快,無心,看看這賬本裡到底寫了什麼要命的東西!”王大錘迫不及待地催促,他身上的傷口隻是簡單包紮了一下,此刻心卻全係在這本冊子上。
無心已經戴上了特製的蠶絲手套,神色依舊是萬年不變的平靜。他小心翼翼地翻開賬冊的硬皮封麵,露出裡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款項往來和物資調配的墨跡。
然而,看了幾頁,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記錄使用了加密手段。”他平淡地陳述,“並非簡單的暗語,而是基於某種算法替換和特定符號標記的密碼。常規的破解方法需要大量時間比對和推演。”
“加、加密?”王大錘傻眼了,感覺一盆冷水澆頭,“那……那豈不是白忙活了?”他仿佛已經看到國師和那勞什子影閣躲在暗處嘲諷的嘴臉。
蘇小雅也湊過來,看著賬本上那些看似普通、細看卻透著古怪的字符和標記,小臉垮了下來:“完了完了,賠本買賣!搭進去那麼多珍貴符籙和藥粉,還差點把命丟了,就換來一本天書?這虧損率太高了!”
就在氣氛有些低迷之時,沈千塵卻伸出手,輕輕按在賬冊的紙頁上,閉上了雙眼。他沒有去試圖解讀文字,而是運轉體內法力,極其細微地感知著紙張、墨跡之上殘留的……“氣息”。
“但凡經手,必留痕跡。加密的是文字,但書寫者落筆時的心緒、這賬本存放之地的環境氣息、甚至翻閱者留下的微弱印記……都會如同指紋般烙印其上。”他低聲說著,指尖流淌著微不可查的法力波紋,“尤其是這種涉及陰邪之事的賬目,其上沾染的因果與怨念,更為明顯。”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他指向賬本中頻繁出現的一個特殊符號,那符號形似一個扭曲的、有著三隻眼睛的鬼麵。
“這個符號,氣息與百工坊菌巢、與那些被控製的工匠同源,陰冷汙穢,充滿扭曲的生長欲。這應該代表著‘陰煞菌’及相關培育物資的調撥記錄。”
他又指向另一處,那裡記錄著大量的金銀數目,其後跟著一個簡筆的、如同陰影中匕首的標記。
“這個標記,氣息銳利、冰冷,帶著血腥與隱匿的味道,是‘影閣’收取資金的記錄無疑。”
隨著沈千塵的指引,再加上無心強大的邏輯推理能力進行交叉驗證和算法逆推,加密的賬本如同被剝去外殼的堅果,漸漸露出了內在的真相。
賬本清晰地記錄了過去一年多裡,從多個看似毫不相關的皇商、地方官府甚至某些勳貴之家流出的巨額資金,最終都彙入了“影閣”這個神秘組織。而這些資金,被用於采購大量稀奇古怪的物資:南海的陰沉木、西域的腐骨花、北疆的寒鐵礦……以及,數量驚人的、來自百年前北境古戰場的“舊土”!
“舊土……”蘇小雅倒吸一口涼氣,“就是沈千塵你說過的,混合了沈家軍將士鮮血與怨念的泥土?他們是拿這個當催化劑的?”
沈千塵臉色陰沉地點點頭。
更令人心驚的是,賬本中還記錄了“影閣”通過百工坊的渠道,向皇宮大內、各部衙門、乃至京城守軍之中,輸送了一批“特殊染料”和“熏香”。而這些接收方的人員名單,經過王大錘的辨認,其中不少竟是與百年前沈家軍案中,那些監軍、文書、乃至當年主審官員有關的後裔!
“他們……他們這是在借皇家和朝廷的手,把菌孢的載體送到目標身邊?!”王大錘聲音發顫,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這計策何其歹毒!若非沈千塵他們及時發現活屍真相,這些人在不知不覺中染病發狂,恐怕到死都不會有人懷疑到國師和影閣頭上!
“不止如此。”無心拿起那幾封信件。信上的字跡看似娟秀,用的也是一種花體密碼,但在沈千塵的“氣息感知”和無心的邏輯破譯下,內容逐漸清晰。
信件是“影閣”高層與百工坊據點負責人的指令往來。裡麵提到了“菌母”的狀態、“活屍”計劃的推進情況,以及……一個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計劃——“播種”。
信中提到,當“活屍”計劃清除掉大部分顯性目標後,將通過受控的老鼠、蟲蟻,甚至改造過的飛鳥,將更微型的、潛伏期更長的菌孢,大規模播撒到京城的糧食倉庫、水源地乃至空氣中,進行“無差彆淨化”。屆時,整個京城將變成一個巨大的培養皿,所有體內流淌著與沈家軍有“因果牽連”血脈的人,都將無法幸免!而這“因果牽連”的範圍,顯然被影閣和國師定義得極其寬泛。
“他們這是要……xue洗京城?!”蘇小雅失聲驚呼,小手緊緊捂住了嘴。
王大錘一拳砸在桌子上,木桌發出痛苦的**:“瘋子!簡直就是一群瘋子!為了前朝複辟,就要拉上整座京城陪葬嗎?!”
沈千塵的目光則死死鎖定了信件末尾的一個代號,以及一個地點指示。
那個代號是——“牧菌人”。
而地點指示是——“禁苑之根,滋養萬穢”。
“禁苑之根……”沈千塵緩緩重複著這四個字,眼神銳利如刀,“皇宮禁苑……那裡才是‘菌母’真正的所在地!百工坊這個,恐怕隻是一個大型的‘分巢’或者‘培育基地’!真正的源頭,能支撐起如此龐大陰謀的‘母體’,藏在皇宮大內!”
這個推斷,讓所有人心頭再次巨震。
敵人不僅勢力龐大,手段歹毒,更是將最重要的核心,安置在了這個王朝最戒備森嚴的心臟地帶!
“我們必須進去!”沈千塵斬釘截鐵,“必須找到並摧毀那個‘菌母’,否則京城百萬生靈,危在旦夕!”
“可那是皇宮禁苑啊!”王大錘麵露難色,“守備森嚴,陣法重重,就算有玄機子前輩以前給的些微權限,想無聲無息潛入核心區域,找到那什麼‘菌母’,根本不可能!”
一時間,屋內陷入了沉默。目標明確,前路卻如同天塹。
就在這時,一直低頭研究菌絲樣本的蘇小雅,忽然“咦”了一聲。她拿起無心之前從工棚菌毯上刮取的樣本,放在油燈下仔細觀看,又湊近聞了聞。
“不對……這菌絲的活性,雖然很強,但似乎……缺少了一點最核心的‘靈性’。”她抬起頭,眼中帶著疑惑,“就像是被催熟的,而不是自然生長的‘母體’。而且,這裡麵怨氣的構成,雖然濃鬱,卻有些……駁雜不純。”
她看向沈千塵:“沈千塵,你還記得我們在張老頭識海裡感應到的那股‘母體’氣息嗎?純粹、古老、帶著一種近乎規則的邪惡與怨念。百工坊這個菌瘤的氣息,雖然同源,但更像是一個……被強行催生出來的‘複製品’或者‘子體’!”
無心思索了一下,表示讚同:“從生物學角度,子體與母體在基因層麵一致,但母體通常承載著更原始、更完整的遺傳信息和調控能力。百工坊的菌瘤,可能主要負責‘生產’菌孢和執行清除指令,而真正的‘菌母’,則隱藏在更深、更安全的地方,負責統籌和能量供應。”
這個發現,雖然證實了皇宮禁苑才是最終目標,但也帶來了一絲希望——既然百工坊的菌瘤是“子體”,那麼摧毀它,雖然不能根除禍患,但必然會對“菌母”造成重創,至少能延緩“播種”計劃的實施,為他們爭取寶貴的時間!
“無論如何,百工坊這個巢穴必須端掉!”沈千塵下定決心,“就算打草驚蛇,也能斷其一指!王捕頭,調集你能絕對信任的人手,準備火油、石灰、陽炎符!我們明天晚上就動手,把這個鬼地方燒個乾乾淨淨!”
“至於潛入皇宮禁苑……”他目光深邃,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們需要更詳細的地圖,更了解內部陣法的人,以及……一個絕佳的機會。”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或許,那位看似與他們割裂,但或許仍在暗中關注著一切的欽天監老學究……並非完全指望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