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落在冰涼而粗糙的青石台階上,發出空曠的回響,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曆史的脈搏上。那股蒼涼、悲壯而又混合著鐵血戰意的氣息越來越濃,幾乎凝成實質,壓迫著沈千塵的每一根神經。
他走得很慢,很穩,目光始終鎖定在祭壇頂端那副殘破的盔甲與斷裂的長劍上。隨著台階的升高,祭壇的全貌逐漸展現在眼前。
八角形的祭壇地麵,並非平坦,而是雕刻著一幅巨大的、繁複到極點的星圖,星辰以不知名的銀色金屬鑲嵌,在頂部柔和的光芒照耀下,閃爍著微光,仿佛將一片夜空搬到了地下。星圖的核心,正是那副盔甲與斷劍所在之處。
九根龍狐石柱並非均勻分布,而是暗合某種玄奧的陣法,隱隱將祭壇的力量彙聚於中心。石柱上雕刻的龍狐,眼神銳利,姿態各異,或盤繞,或騰躍,充滿了古老的力量感。
終於,沈千塵踏上了最後一級台階,站在了祭壇之巔。
近距離觀看這副盔甲,更能感受到其慘烈。暗紅色的甲胄上布滿了刀劈斧鑿、箭矢穿透的痕跡,那胸口的巨大裂痕邊緣翻卷,仿佛能想象出當年持有者被何種可怕的力量擊中。盔甲的樣式古樸而霸氣,肩甲是咆哮的狼頭,護心鏡處原本應有家族徽記,如今卻隻剩一個模糊的凹痕。它靜靜地立在那裡,像是一位即使倒下也不願屈服的將軍。
旁邊的斷劍,劍柄纏繞著早已褪色發黑的皮革,劍身斷裂處參差不齊,暗紅色的鏽跡仿佛是乾涸了百年的血跡,依舊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鋒銳與不甘。
無數細小的、如同螢火蟲般的英靈光點,在這盔甲與斷劍周圍盤旋、飛舞,發出無聲的嗚咽與咆哮。
沈千塵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想要觸碰那冰涼的甲片,卻又有些近鄉情怯般的遲疑。
“感受到了嗎?”胡三爺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祭壇下方,並未上來,隻是仰頭看著,聲音帶著一絲悠遠,“你血脈裡的呼喚,以及……他們未曾消散的意誌。”
蘇小雅在門口,緊張地攥緊了拳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沈千塵閉上眼睛,全力催動自身的沈家血脈,不再有絲毫保留。他體內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沸騰起來,與這祭壇、與這盔甲斷劍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嗡——!
他腰間那枚剛剛平息的三清鈴再次自鳴,聲音不再是清越,而是變得低沉、悲愴,如同為逝去的英魂奏響的安魂曲!
與此同時,祭壇地麵上那幅巨大的星圖,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所有的星辰驟然亮起,銀光大放,一道道流光沿著星圖的軌跡飛速流淌,最終全部彙聚向中心的盔甲與斷劍!
轟!!!
一股龐大無比的意念洪流,夾雜著無數紛亂的畫麵、聲音、情感,如同決堤的江河,猛地衝入了沈千塵的腦海!
他悶哼一聲,身體劇烈一晃,差點栽倒,但他強行穩住身形,咬緊牙關,敞開心神,接納著這來自百年前的、血脈傳承的記憶碎片!
景象在他“眼前”炸開:
·金戈鐵馬,氣吞萬裡!一支黑色的鐵軍,打著“沈”字帥旗,在北境的寒風中如同鋼鐵洪流般衝鋒。為首一員大將,身穿暗紅盔甲,手持長劍,麵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正是年輕時的沈傲!他揮劍所指,所向披靡!那是沈家軍最輝煌的時刻!
·篝火旁的低語。軍營之中,沈傲與一位身著文士長衫、麵容清臒、眼神卻帶著一絲陰鷙的監軍對坐。監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正為沈傲斟酒,言辭懇切,似乎在分析戰局,但沈千塵卻能“聽”到那話語深處潛藏的、不易察覺的挑撥與陷阱。那監軍的臉……與當今國師玉璣子,至少有七分相似!隻是更加年輕,少了幾分仙風道骨,多了幾分書卷氣下的深沉。
·絕望的背叛!畫麵陡然切換!不再是開闊的戰場,而是一處狹窄的山穀!沈家軍被引入絕地,四麵八方箭如雨下,滾木礌石轟鳴!更可怕的是,之前並肩作戰的“友軍”突然倒戈,從背後狠狠捅來了刀子!沈傲身陷重圍,浴血奮戰,那柄長劍揮舞如龍,不知斬殺了多少敵人,但身邊的親衛一個個倒下。他對著後方帥旗的方向發出震天的怒吼:“玉璣——!!為何!!”回應他的,隻有更加密集的箭雨和敵人猙獰的狂笑。
·最後的壁壘。畫麵再次轉換,殘存的沈家軍退守到最後一道壁壘,人人帶傷,甲胄破碎。沈傲的盔甲上插著數支箭矢,胸口那道致命的裂痕正在不斷滲出鮮血。他拄著長劍,看著身邊所剩無幾的、眼神依舊忠誠不屈的部下,虎目含淚。他猛地將劍插在地上,撕下內襯衣角,以指沾血,飛快地寫著什麼……
·衝天怨氣,無頭而立!最終畫麵:沈傲力戰而竭,被數柄長矛同時貫穿!他怒目圓睜,仰天倒下,一股滔天的怨氣與不甘混合著軍魂煞氣,直衝雲霄!畫麵最後定格在他倒下的身軀,以及那柄陪伴他征戰沙場、最終斷裂的長劍!而在那衝天的怨氣中,似乎有一個無形的身影,掙紮著,凝聚著,最終化作了一尊更加龐大、更加恐怖的無頭將軍虛影,發出無聲的咆哮!
“呃啊——!”
沈千塵猛地睜開眼睛,踉蹌後退數步,臉色蒼白如紙,額頭布滿冷汗,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那不是冰冷的史料記載,那是血脈相連的先祖,親身體驗過的絕望、憤怒與不甘!那份被摯友(監軍)背叛、被朝廷汙蔑、含冤戰死的滔天怨氣,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入了他的靈魂!
他終於明白,為何那支變異陰兵的首領會是無頭將軍!
他終於明白,為何玉璣子(當年的監軍玉璣)對沈家軍陰兵如此熟悉且恨之入骨!
他終於明白,那份沉甸甸的家族冤屈,究竟有多麼的血腥與沉重!
“看到了?”胡三爺的聲音將他從劇烈的情緒波動中拉回現實。
沈千塵喘著粗氣,重重地點頭,聲音沙啞而冰冷,帶著前所未有的殺意:“看到了……玉璣!就是他!”
蘇小雅雖然看不到具體景象,但也能從沈千塵的反應和隻言片語中猜到七八分,她快步跑上祭壇,扶住有些脫力的沈千塵,看向那副盔甲和斷劍的眼神,充滿了敬意與同情。
“沈將軍,您放心。”蘇小雅對著盔甲輕聲說道,語氣卻異常堅定,“這冤屈,這血債,我們一定幫您,幫沈家,討回來!”
仿佛回應她的話語,祭壇上盤旋的英靈光點閃爍得更加急促,那副殘破的盔甲,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金屬摩擦般的輕鳴。
百年的沉默,終於被打破。
曆史的真相,已然揭開一角。
而複仇與正名的征途,將從這座沉睡了百年的沈家祭壇,正式啟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