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霜降。
庭院裡那棵老槐樹已落了大半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倔強地伸向湛藍高遠的天空,彆有一種疏朗遒勁的美。陽光失去了夏日的灼熱,變得金子般溫煦,透過乾淨的窗紙,在西廂房的地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沈千塵坐在窗邊的矮幾旁,麵前攤開著無心前幾日送來的那幾卷醫家孤本抄錄。他看得極慢,時而凝神思索,時而提筆在一旁的草紙上記下幾行字。道基的損傷依舊,但經過這段時間的靜養和萬民念力殘餘的溫潤,那無時無刻的劇痛已緩和了許多,至少不再嚴重影響他的日常行動和思考。
他的目光偶爾會從書卷上移開,落在床榻之上。
蘇小雅依舊沉睡著,姿勢與他清晨離開時彆無二致。陽光照在她臉上,肌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那頭雪白的長發鋪散在枕上,像是冬日初落的新雪,純淨,卻也冰冷得令人心窒。
他每日都會為她輸入那微弱卻堅持不懈的靈力,喂食太醫院精心調配的、溫和滋補的藥膳,為她擦拭身體,活動關節,對著她說話……重複著這些看似徒勞、卻飽含希望的動作。
有時,他會覺得她的指尖似乎比昨日暖了一分,有時,又會覺得她的呼吸仿佛更沉了一些。但當他屏息凝神去確認時,那細微的變化又如同錯覺般消失,她依舊沉睡在無人能夠觸及的深淵。
希望與失望,便在這日複一日的細微觀察中,交替輪回,磨礪著他的心誌。
午後,王大錘來了。他沒再嚷嚷著“氣感”,也沒帶吃食,而是抱著一摞厚厚的卷宗,愁眉苦臉地往沈千塵麵前的石桌上一放。
“沈老弟,不,師父!救命啊!”他哭喪著臉,“刑部那邊壓下來一樁陳年舊案,卷宗浩如煙海,看得我頭都大了!您老人家目光如炬,幫我瞅瞅,這裡麵有沒有什麼……嗯,不合常理的地方?”他搓著手,眼巴巴地看著沈千塵,顯然是把沈千塵當成了人形測謊儀兼推理大師。
沈千塵瞥了那堆卷宗一眼,淡淡道:“王捕頭,斷案緝凶,是你的職責。”
“我知道,我知道!”王大錘連忙道,“就是……就是覺得有您把把關,心裡踏實!您就隨便看看,隨便看看!”他不敢再提“玄學”二字,但那份依賴卻顯而易見。
沈千塵無奈,隻得隨手拿起最上麵一本卷宗翻看起來。王大錘立刻湊在一旁,屏息凝神,仿佛沈千塵下一刻就能指出真凶。
陽光偏移,將兩人的身影拉長。院子裡隻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王大錘偶爾忍不住發出的、對案情的幾句嘟囔。這景象,竟也有了幾分尋常的、帶著煙火氣的平和。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更久。沈千塵合上卷宗,指出了幾處卷宗記錄中前後矛盾、證詞模糊的地方,並基於常理做了幾句推測。王大錘如獲至寶,拿著卷宗千恩萬謝地走了,說明日定要按此思路重新排查。
觀內重歸寂靜。
沈千塵沒有繼續看書,他走到床邊,坐下。午後的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蘇小雅身上,給她蒼白的臉頰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暈。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
“小雅,”他低聲說,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王大錘那家夥,還是那麼莽撞,查個案子也毛毛躁躁。”
“無心找來的醫書,有些說法很有意思,或許……是個方向。”
“外麵的桂花好像快開了,很香。你若是醒著,定會嚷嚷著要摘來做桂花糕……”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些瑣碎平常的事,仿佛她隻是小憩,隨時都會睜開眼,嫌棄他聒噪。
就在這時,觀門外傳來一陣略顯遲疑的敲門聲。
沈千塵話語頓住,眉頭微蹙。這個時辰,會是誰?王大錘剛走,無心若來,不會如此敲門。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走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一個風塵仆仆的中年人。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青布長衫,麵容儒雅,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焦慮,眼神深處藏著一絲驚魂未定的惶惑。他手中捧著一個尺許長的、用暗色錦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狹長木盒。
見到沈千塵,中年人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而急切:“您……您便是青雲觀的沈真人吧?在下江南清河縣舉子李文淵,冒昧打擾,實是有十萬火急、關乎性命之事,懇請真人出手相助!”
他的聲音帶著江南口音,語調因激動而有些顫抖。
沈千塵目光平靜地掃過他,見其眉宇間雖有憂懼之色,但周身清氣環繞,並非奸邪之輩,隻是似乎被什麼極其詭異的事情困擾已久。
“何事?”沈千塵的聲音依舊平淡,沒有立刻請他進門。
李文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聲道:“是為……為了一幅古畫!祖傳的一幅《夜宴賞梅圖》!近半年來,家中怪事頻發,夜半常有絲竹嬉鬨之聲,家人接連病倒,皆言夢中被邀赴宴,醒來便元氣大傷……請了諸多法師道長,皆束手無策,反有幾人因此瘋癲!在下聽聞京城沈真人有通天之能,曾平定幽冥之亂,故不遠千裡而來,望真人大發慈悲,救我等脫離苦海!”
他說著,雙手將那個錦緞包裹的木盒奉上,姿態卑微而懇切。
沈千塵沒有去接那木盒,他的目光越過李文淵的肩膀,望向庭院深處,那扇映照著暖陽的西廂房的窗戶。
新的委托嗎?
一幅會引來幽冥夜宴的古畫……
聽起來,似乎比王大錘的卷宗要有趣一些,也……麻煩得多。
他沉默著。秋日的風吹過庭院,卷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
李文淵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他,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許久,沈千塵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文淵那充滿期盼與恐懼的臉上。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最終,他側過了身,讓開了觀門的通道,聲音依舊平淡,卻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
“進來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