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青雲觀的喧囂,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即便有禁地之令,即便有王大錘和無心的竭力阻攔,那無形的壓力與紛擾,依舊透過空氣,透過那些執著守候的意念,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乾擾著沈千塵和蘇小雅本就艱難的恢複。
沈千塵的道基破損,非尋常藥物能醫,需要的是水磨工夫的溫養和絕對的靜心,而眼下,青雲觀已無法提供這份寧靜。蘇小雅的情況更為特殊,她體內那由怨氣沉澱形成的“維係效應”雖在,但終究是無根之木,外界的紛雜對她的神魂負擔更重。
離開的念頭,在沈千塵心中盤旋數日後,終於變得清晰而堅定。
“我們去孤山。”這日,在為蘇小雅診脈後,沈千塵看著窗外絡繹不絕的人影,輕聲說道。
蘇小雅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流露出了然與一絲向往。孤山狐祠,那裡是他們與胡三爺相遇、結緣之地,也是沈千塵找到家族真相、獲得傳承的起點。相比這京城的是非之地,偏居一隅的孤山,無疑是更好的休養之所。
“好。”她沒有絲毫猶豫,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淺淺的笑意,“那裡……很安靜。”
決定已下,便不再拖延。王大錘聽聞後,雖有不舍,但也明白這是對沈千塵和蘇小雅最好的選擇。他拍著胸脯保證,會看好青雲觀,絕不讓閒雜人等真正擾了這裡的清淨,並定期派人往孤山運送必要的物資和藥材。
無心則默默準備了一路上可能需要的藥物,並詳細記錄了兩人當前的身體狀況和注意事項,交給了沈千塵。
沒有驚動任何人,在一個霧氣朦朧的清晨,一輛樸素的馬車悄然駛出了青雲觀的後門,軋著青石板路,軲轆聲消失在京城的晨霧之中。駕車的,是沈千塵勉強凝聚起一絲微薄法力驅動的紙人符馬,雖不及往日迅捷,卻也平穩。
馬車內,鋪著厚厚的軟墊,蘇小雅裹著溫暖的裘毯,靠在車壁上,隨著馬車的搖晃,昏昏欲睡。沈千塵坐在她身旁,懷中貼身藏著那枚狐狸虛影,目光透過晃動的車簾,望著外麵飛速倒退的、逐漸由城鎮轉為鄉野的景色,眼神沉靜。
路途顛簸,對於兩個重傷未愈的人來說,並不輕鬆。但遠離了京城的喧囂,呼吸著田野間清新的空氣,感受著逐漸濃鬱的草木靈氣,兩人緊繃的心神,都不由自主地鬆弛了幾分。
數日後,熟悉的孤山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的儘頭。山勢依舊清幽,林木蒼翠,與他們離開時並無太大不同,仿佛外界的驚天動地,從未影響到這片世外桃源。
馬車沿著記憶中的山道蜿蜒而上,最終停在了那座掩映在蒼鬆翠柏間的古樸狐祠前。
狐祠比他們離開時顯得更加破敗了些許,院牆上的斑駁更深,瓦片間長出了頑強的雜草,寂靜得隻剩下風吹過鬆林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
沈千塵先下了車,腳步有些虛浮,他站穩後,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蘇小雅走下馬車。兩人站在祠前,望著那扇虛掩的、漆皮剝落的大門,心中都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恍如隔世。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庭院內落葉堆積,石階生苔,一派荒涼。祠內,那尊巨大的狐狸石像依舊矗立在主位,隻是失去了往日的靈光,石質的眼眸空洞地望著前方,身上落滿了灰塵。
這裡,再也沒有那個傲嬌、毒舌卻又可靠的身影跳出來,叉著腰質問他們為何打擾清淨了。
沈千塵攙著蘇小雅,緩緩走到那狐狸石像前。他從隨身的行囊中,取出了三柱精心準備的、以上等香料和安魂木粉壓製而成的長香。這香,是他根據《幽冥錄》中記載的、滋養殘魂靈體的古方,特意讓無心協助調配的。
他以火折子,有些費力地將三柱香點燃。青煙嫋嫋升起,帶著一種寧神定魄的奇異香氣,在寂靜的祠內彌漫開來。
沒有言語,沈千塵和蘇小雅相視一眼,彼此攙扶著,一同將這三柱香,鄭重地、穩穩地,插入了石像前那積滿香灰的古老銅爐之中。
此為胡三爺沉睡後,狐祠收到的第一柱香。
香煙筆直而上,繚繞著石像,那寧神的香氣似乎驅散了些許祠內的陳舊與死寂。恍惚間,那冰冷的石像,仿佛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生機”。
沈千塵凝視著那嫋嫋青煙,仿佛能透過這煙霧,看到那個燃燒了千年妖元、化作小小虛影陷入沉眠的傲嬌狐仙。他輕聲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祠內顯得格外清晰:
“三爺,我們回來了。”
“京城的事,已了。龍脈新生,天下安定。”
“你……好生睡著。這裡,很安靜。”
蘇小雅也望著石像,眼中氤氳著水汽,她強忍著虛弱,用儘力氣,清晰地說道:“三爺,謝謝你。我們……會常來看你,等你……醒來。”
她的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說完這些話,兩人便不再多言,隻是靜靜地站在香爐前,任由那帶著祈願與思念的香煙,將他們與眼前這尊石像,與沉睡其中的胡三爺,緊密地聯係在一起。
這一刻,無需華麗的辭藻,無需悲傷的哭泣。這柱香,這句承諾,便是最深切的情感交代。
他們欠胡三爺的,太多。這柱香,隻是一個開始。
沈千塵默默地從懷中取出那枚狐狸虛影,將其輕輕放置在香爐旁,一個不會被煙灰沾染、又能時刻受到香煙滋養的位置。那點微弱的銀光,在寧神香的氤氳中,似乎都顯得安詳了許多。
此後數日,沈千塵和蘇小雅便在狐祠旁,尋了一處尚能遮風擋雨的偏殿,簡單收拾後,暫住了下來。
每日清晨,沈千塵都會掙紮著起身,點燃三柱寧神香,插於銅爐之中。蘇小雅身體稍好些時,也會堅持親自上前,默默禱告片刻。
這成了孤山狐祠新的日常。
沒有信徒如雲,沒有香火鼎盛。隻有兩個重傷未愈的年輕人,日複一日,為一位沉睡的狐仙,點燃代表著不忘卻、代表著等待與希望的香火。
香煙嫋嫋,穿過破敗的窗欞,融入孤山清晨的霧氣與暮色。它帶著沈千塵的感激與承諾,帶著蘇小雅的祈願與牽掛,絲絲縷縷,縈繞著那尊石像,滋養著那微弱的核心,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
無論歲月如何流轉,無論前路是否漫長。
他們,會在這裡。
等待,那一縷傲嬌魂靈的歸來。
這份於寂靜荒祠中點燃的、微不足道卻持之以恒的香火,完成了對胡三爺最深沉、也最長久的情感交代。
【本章玄學知識點】
1.香火願力(滋養靈體):特定的香料配合虔誠的祈願,產生的香煙與意念力量,可以對殘魂、沉睡的靈體或受損的法器起到溫養、安撫和維係的作用。其效果取決於香料的品質、點燃者的心念以及與目標的因果牽連。
2.安魂木與寧神香:安魂木是一種蘊含溫和陰性能量的靈木,磨粉製香,對穩定魂體、滋養靈性有奇效。寧神香方多為古老傳承,旨在通過香氣與願力搭建與特定靈體溝通滋養的橋梁。
3.沉睡(妖類)與外部滋養:妖族陷入深度沉眠後,幾乎無法主動吸收能量恢複。外部的、溫和持續的滋養(如特定香火、地脈靈氣)是維持其生機、延緩衰亡,並為其未來可能的蘇醒積累微弱基礎的重要方式。
4.場所清淨與氣場:孤山狐祠本身是胡三爺經營多年的道場,即便其沉睡,此地殘留的妖氣與其本體(石像)仍存在鏈接。在此地為其點燃專屬香火,效果遠勝於在其他雜亂氣場之處。
5.承諾與因果:修行者(尤其是高階)的鄭重承諾本身會形成一種因果力量,這種力量會對承諾對象產生微妙的影響,尤其是在對方處於特殊狀態(如沉睡)時,可能成為一種牽引或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