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被他看了一眼,隻覺體內那股桀驁不馴的蛟龍寒毒,竟是不自覺地收斂了許多,仿佛一個頑劣的孩童,見到了嚴厲而慈祥的師長。
蘇枕雪亦是心中一凜,她能感覺到,自己那身負的、高傲的真龍血脈,在這位老道人麵前,竟是生不出半點傲氣。
衝虛道長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為二人各倒了一杯茶。奇特的是,給林寒的那杯,滾燙沸騰;給蘇枕雪的那杯,卻冰冷刺骨。
“燙手,冰牙,皆因其‘極’。”衝虛道長微微一笑,“世間萬物,並無絕對之善惡,唯有‘度’而已。你們隻看到水火之‘克’,卻未曾想過,水火亦可‘生’。”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堵,不如疏;克,不如化。你二人欲調和水火,需以星辰之力為橋,方能陰陽互濟,而非互相損耗。”
他的目光轉向林寒,溫和地說道:“少年人,你體內之寒,其勢如潮,磅礴浩大。你當學那‘觀潮’之人,不與之抗,而在於‘借’其勢,化為己用。”
他又轉向蘇枕雪:“女娃娃,你身負真龍血脈,至剛至陽。然,過剛易折。你當學那‘捧月’之心,知圓缺之變,明盈虧之理,方能收放自如,光而不耀。”
一番話,如暮鼓晨鐘,狠狠敲在二人心上!林寒與蘇枕雪皆是天資絕頂之人,此刻聽了這番蘊含著無上至理的點撥,隻覺眼前仿佛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許多以往百思不得其解的武學疑難,竟是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當夜,月華如霜,灑滿武當群山。
林寒與蘇枕雪遵衝虛道長之言,於南岩宮懸崖邊的千年古鬆之下,相對盤膝而坐。他們身前,鋪著那張從嚴世藩處得到的《火龍經》星圖殘篇。
他們對照著星圖,以內力感應天上星辰,嘗試著理解衝虛道長所言的“借星辰之力”。
林寒緩緩放開了對體內蛟龍寒毒的壓製。他不再將其視為敵人,而是以“觀潮”之心法,緩緩引導著這股力量,嘗試著與天上那顆代表著“水”的辰星,產生共鳴。
而在他對麵,蘇枕雪亦在做著同樣的嘗試。她緩緩收斂起龍血之力中的陽剛之氣,將其化作一股溫潤如玉的金色暖流,嘗試著與那顆代表著“火”的熒惑星,建立連接。
一藍一金,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在二人之間悄然彌漫。
奇妙的是,這兩股力量在空中相遇,並未如預想中那般激烈衝撞,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種神秘力量的牽引,竟是互相吸引,緩緩靠近!
就在此時,林寒與蘇枕雪福至心靈,竟是不約而同地,向對方伸出了手掌。
四掌相抵。
“轟——!”
二人的腦海中,同時響起一聲轟鳴!
林寒隻覺一股溫潤而磅礴的暖流,自掌心湧入,瞬間流遍四肢百骸。那股暖流,如同冬日裡最和煦的陽光,照進他那早已被寒毒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冰冷經脈。所過之處,那些凝結的寒冰寸寸消融,一股從未有過的溫暖與生機,在他體內勃發!
而蘇枕雪的感覺,卻截然相反。她隻覺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流,自林寒掌心傳來。然則這股寒流雖冷,卻並不暴戾,反而帶著一股大海般深邃而沉靜的韻律。那寒流湧入她那因龍血而時常燥熱的經脈,便如盛夏酷暑飲下的一杯冰泉,瞬間便將那股灼人的火氣撫平,讓她那總是處於亢奮邊緣的龍血之力,變得前所未有的穩定、平和!
陰陽互補,水火共濟!
一個完美的小周天循環,竟在二人掌心之間,自行運轉起來!他們的神魂,在這一刻仿佛也交融在了一處,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呼吸、心跳,以及那份毫無保留的信賴。
不知過了多久,二人同時睜開了眼。
“噌!”“噌!”
斷水劍與分金劍同時出鞘!他們並未言語,身形卻已同時而動!
“潮月劍法·第一式——清輝映潮!”
林寒的斷水劍揮灑而出。這一劍,再無往日的剛猛霸道,劍光竟是變得如月華泄地,清冷而連綿不絕,如同一張細密的光網,將二人周身數丈之地儘數籠罩,守得是滴水不漏。
“潮月劍法·第二式——怒濤吞月!”
蘇枕雪的分金劍隨之而動。她這一劍,亦是褪去了以往的靈巧,劍勢變得大開大合,一劍揮出,竟隱隱有錢塘怒濤拍岸之聲!
一守,一攻。一柔,一剛。
這正是衝虛道長所言的“水火共濟”的至高境界!他們不僅僅是調和了彼此的內力,更是領悟了對方武學中的神髓,並將其化為了自己的劍意!
最終,二人身形交錯,雙劍合璧,同時向著懸崖外那片雲海,刺出了至強一擊!
“潮月劍法·第三式——潮月同升!”
兩股截然不同的劍意,在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處。那劍光不再分彼此,而是化作了一輪巨大的、璀璨的、仿佛自雲海之中冉冉升起的明月!
月光所及,鬆濤靜止,雲海停滯。懸崖邊一塊萬斤巨石,在這劍意的籠罩下,竟是悄無聲息地,化作了漫天齏粉,隨風而逝!
劍法初成,二人收劍而立,相視一笑。
月光之下,鬆濤之間,少女臉頰微紅,眼波流轉,帶著一絲羞澀,卻又滿是傾心。少年眼含柔情,那目光中,有愛慕,有珍視,更有那願以一生守護的承諾。
經曆了生死與共,又共同勘破武學至理。彼此間那份早已超越了戰友情誼的深厚情愫,在這一刻,不言而明,悄然升華。
然而,他們卻不知,山下的江湖,早已因他們而再起波瀾。東廠的追殺令,已悄然傳遍天下。而那艘曾載著他們榮耀與希望的定海水師旗艦,正調轉船頭,向著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破浪而行。
新的風暴,已然彙聚。下一站的江湖,又將是何等的血雨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