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將士們——!”
他的聲音,灌注了畢生的功力,如同一道滾滾天雷,響徹在喧囂的戰場之上!
“爾等可知,我手中這麵旗,是何旗號?!”
“四十年前,嘉靖一十四年,東海之上,亦有這樣一群倭寇,勾結朝中巨奸,禍亂海疆!彼時,有一支三千人的鐵軍,名為‘碧血營’,奉旨剿倭!他們於舟山群島,與倭寇血戰三月,大小七十二戰,無一敗績!斬敵逾萬!殺得倭寇聞風喪膽,望風而逃!”
“然則,就在大功告成之際,朝中奸相嚴嵩,與其黨羽,竟與海外勢力勾結,誣陷碧血營通敵謀反!一道聖旨,斷了碧血營的糧草!一紙密令,調走了接應的水師!三千忠魂,被圍困於孤島之上,內無糧草,外無援兵,最終……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他們不是敗給了倭寇!是敗給了自己人!他們不是戰死沙場,是屈死於奸佞的構陷之下!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深的冤屈嗎?!”
“我,周還,便是當年碧血營中,唯一苟活下來的一個小小書記官!我隱姓埋名四十年,便是為了今日,要將這樁天大的冤案,昭告天下!要為那三千碧血忠魂,討還一個公道!”
他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亢!一聲比一聲悲憤!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整個戰場,竟是出現了詭異的寂靜!
城下,那些浴血奮戰的戚家軍將士中,許多人的父輩、兄長,正是當年碧血營的袍澤!那段被塵封的血淚史,是他們家中世代相傳的、最深沉的痛!
此刻,當這麵傳說中的戰旗重現天日!當這段被掩蓋的真相被一個活著的見證者當眾揭開!
所有人的眼睛,瞬間,都紅了!
一股混雜著悲憤、屈辱、榮耀、與滔天殺意的決死戰意,自他們胸中轟然爆發!
“為碧血營報仇——!!!”
不知是誰,第一個嘶吼出聲!
“為三千忠魂報仇——!!!”
“殺儘倭寇!誅滅國賊——!!!”
山呼海嘯般的怒吼,響徹雲霄!瀕臨崩潰的軍心,在這一刻,被這股壓抑了四十年的悲憤,重新凝聚成了一股無堅不摧的鋼鐵洪流!
“殺!殺!殺!”
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疲憊、所有的絕望,在這一刻儘數化為最原始、最瘋狂的殺意!將士們狀若瘋虎,不再考慮陣型,不再計較生死,向著眼前的倭寇,發起了決死的、神風般的反撲!
戰局,再次陷入膠著!然這一次,是明軍在以命搏命!
就在這勝負懸於一線之際!
戰場後方,倭寇登陸的灘頭之上,一支數千人的精銳部隊,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了!
他們人人身著玄黑色的飛魚服,腰懸繡春刀,手持三眼火銃,隊列森嚴,殺氣凜然!
為首一人,身著一襲華美而倨傲的銀色軟甲,臉上掛著一抹蒼白的、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冷笑!
正是鎮海司千戶,小閣老,嚴世藩!
倭寇的副帥,柳生宗次郎的親信弟子,藤林正樹,見到這支突然出現的軍隊,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他深知嚴世藩與扶桑的秘密盟約,隻當是援軍已到,忙不迭地上前迎接!
“嚴大人!您來得正好!待我等攻破定海衛,這富庶的江南,便是我等的天下!”藤林正樹一臉諂媚地笑道。
嚴世藩臉上那標誌性的、陰冷的笑容,似乎更濃了幾分。他緩緩點頭:“不錯。是你們的死期到了。”
話音未落!
他腰間那柄華貴至極的佩刀,已然出鞘!
刀光如一道銀色的閃電,一閃而逝!
藤林正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一顆大好頭顱,衝天而起!
嚴世藩一把抓住那尚在滴血的頭顱,高高舉起,用儘全身的力氣,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怒吼!
“鎮海司所屬,聽我號令!”
“我嚴世藩,是大明的臣!不是倭寇的狗!”
“我父之罪,由我血償!今日,便以我嚴家滿門之血,洗刷這通倭叛國之名!”
“殺——!!!!”
一聲“殺”字,石破天驚!
數千名鎮海司精銳,這支被嚴世藩以鐵血手段牢牢掌控在手中的私軍!這支浸透了嚴家無數財富與心血的複仇之刃!
在這一刻,化作了一柄最鋒利、最無情的鋼刀,從背後,狠狠地捅進了倭寇大軍的心臟!
火銃轟鳴!彈丸如雨!
刀光閃爍!血肉橫飛!
倭寇大軍腹背受敵,指揮係統瞬間癱瘓,陣腳大亂!前有戚家軍的決死反撲,後有鎮海司的致命一擊!他們徹底陷入了被兩麵夾擊的絕境!
嚴世藩一馬當先,衝殺在最前!他並非武學頂尖高手,但每一刀劈出,都帶著一股同歸於儘的瘋狂與決絕!他不是在殺敵,他是在用敵人的鮮血,洗刷自己與家族的罪孽!
一刀!又一刀!
很快,他便身中數創,那身銀色的軟甲被鮮血染紅,但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疼痛,隻是瘋狂地揮刀、砍殺,狀若瘋魔!他的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病態的、解脫般的快意!
他在用這種最慘烈的方式,完成對自己的救贖!
最終,他力竭了。在斬殺了數十名倭寇之後,他被數名上忍團團圍住。無數淬毒的兵刃,從四麵八方,刺入了他的身體!
他身子劇震,口中鮮血狂湧,卻並未倒下。
他用那柄早已卷刃的長刀,死死撐住地麵,緩緩地,抬起了頭。
...
他望著遠處定海衛城樓上,那並肩而立的林寒與蘇枕雪,那張蒼白而倨傲的臉上,竟是露出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林寒……蘇枕雪……”他用隻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這天下……這人心……比你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也肮臟得多……”
“我隻能……幫你們到這裡了……”
他的目光,最後越過定海衛,望向了那遙遠的,金陵城的方向。那裡,有他恨了一生,也敬了一生,卻終究無法掙脫其陰影的父親。
“父親……兒子……不孝……”
他緩緩閉上了眼。
至死,他那高傲的頭顱,都未曾低下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