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鳴方丈沒有問他們如何能無聲無息穿過十八羅漢大陣,隻是緩緩起身,宣了一聲佛號:“二位居士,星夜來此,想必是有驚天之事。”
半個時辰後,達摩洞中,燈火通明。天鳴方丈聽完二人的敘述,那張枯井無波的老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他沉默良久,最終長歎一聲:“阿彌陀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佛亦有金剛一怒,降魔衛道,乃我輩分內之事。”
言罷,他走出達摩洞,親自敲響了那口已數十年未曾響過的警世鐘!
“當——!當——!當——!”
七十二聲鐘響,沉重而急促,傳遍了整座嵩山。無數閉關的長老、習武的僧眾,儘皆被這鐘聲驚醒。他們知道,這是少林千年傳承中,唯有在天下遭遇傾覆之危時,方才會敲響的最高警示!
三日之內,少林封山,羅漢堂、達摩院、般若堂高手儘出。十八名最精銳的銅人武僧,手持方丈信物,分赴天下,傳訊於所有與少林交好的大小門派,告知浩劫將至,請各路英雄,齊赴武當,共商大計!
洞庭湖,君山,丐幫總舵。
“酒中仙”洪七公的後人,當今丐幫幫主洪日慶,正抱著一隻燒雞,與幾位長老喝得酩酊大醉。明鏡與莫問二人如鬼魅般出現在他麵前時,他兀自打著酒嗝,含糊不清地說道:“又是哪個不長眼的,來……來討老叫花的酒喝?”
當他聽完明鏡先生的敘述後,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沉默地將杯中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儘,隨即“啪”的一聲,將那隻粗瓷大碗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好一個蛟皇!好一個滅世浩劫!”洪日慶眼中精光暴射,一股與他那玩世不恭的外表截然不同的豪氣衝天而起,“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天下興亡,我等乞兒亦有責!他奶奶的,不就是乾一架麼?我丐幫數十萬兄弟,什麼時候怕過死?”
他猛地站起身,自懷中掏出三支通體漆黑,頂端染血的令箭,以真氣點燃!
“咻!咻!咻!”
三道淒厲的破空之聲響起,令箭化作三道流光,射向夜空,瞬間消失不見。
“十萬火急,青竹令!”在場所有丐幫長老,儘皆臉色大變,齊齊起身。這是丐幫幫主所能發出的最高等級的號令!此令一出,意味著天下所有丐幫弟子,無論身在何處,無論正在行何事,都必須在三日之內,放下一切,聽候調遣!
“傳我將令!”洪日慶的聲音,洪亮如鐘,“命天下所有弟子,放下手中碗筷,放下恩怨情仇,即刻向沿海集結,探查災情,救助災民,彙集一切有用情報!半月之後,所有九袋長老以上弟子,全部給老子滾到武當山金頂去!誰敢不來,幫規處置!”
在少林與丐幫這兩大武林泰山的率先號召之下,整個中原武林,徹底沸騰了。
起初,尚有許多門派對這“滅世浩劫”之說,持懷疑態度。然則,隨著一道道來自東海前線的消息,如雪片般傳入內陸,所有人都沉默了。
“急報!登州沿海,忽起百丈巨浪,一日之內,連淹七座漁村,死傷百姓逾萬!”
“急報!兩淮鹽場,海水倒灌,赤潮泛濫,海中儘是變異毒物,鹽場上下三千餘人,無一生還!”
“急報!錢塘江口,潮信逆流,江水呈血色,江中魚蝦儘數暴斃,腥臭衝天!”
一樁樁,一件件,無不印證著那可怕的預言。恐懼,如瘟疫般,在整個中原大地蔓延。然則,恐懼之後,是憤怒,是抗爭!
峨眉金頂,掌門靜玄師太拔出倚天劍,劍指東海,宣告峨眉弟子即日起下山,斬妖除魔。崆峒山上,五老齊出,言華夏有難,匹夫有責。昆侖、華山、青城……無數或隱於山林,或聞名於世的門派、世家,紛紛響應。一隊隊背負著刀劍的江湖兒女,自四麵八方,向著同一個目的地,彙集而去。
那便是,武當山。
半月之後,武當山,金頂,太和宮廣場。
是日,天色陰沉,北風呼嘯,山間白雪皚皚,氣溫低至冰點。然則金頂之上,卻是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彙集了來自天南地北的近三千名武林豪傑。他們或身披袈裟,或腰懸酒葫,或背負長劍,或手持鋼杖,各門各派的旗幟,在凜冽的寒風中獵獵作響,形成一片刀劍的森林,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廣場正前方,三清大殿之前,臨時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衝虛道長一身八卦紫袍,仙風道骨,居中而坐。其左側,是少林天鳴方丈,寶相莊嚴;右側,則是丐幫幫主洪日慶,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隻是眼中再無半分醉意。台下,峨眉掌門、崆峒五老、鐵衣門主張天雄,以及各大門派的領袖人物,濟濟一堂。
這等陣仗,怕是自百年前張三豐真人於此開山立派以來,也未曾有過。
衝虛道長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神情凝重的臉,他沒有說任何慷慨激昂的開場白,隻是將手中的拂塵輕輕一揚,朗聲道:“諸位,國難當頭,妖孽亂世。今日請諸位來此,非為論武,非為爭名,隻為一事——求存。”
他身旁的天鳴方丈接口道:“阿彌陀佛。蛟皇為禍,蒼生倒懸。我輩武人,食朝廷之粟,受百姓之養,值此危難之際,自當挺身而出,衛我山河,護我黎民。”
台下,鐵衣門主張天雄,自徽州一彆後,整個人蒼老了二十歲不止。他聽聞蛟皇之事,二話不說,便將鐵衣門數代積攢的萬貫家財儘數捐出,充作軍資。此刻,他第一個站了出來,聲音沙啞而沉痛:“我兒九重,死於蛟族之亂。我鐵衣門雖曾行差踏錯,然亦知家國大義。此戰,我鐵衣門五百弟子,願為先鋒,以死贖罪!”
“說得好!”洪日慶一拍大腿,“他奶奶的,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國都沒了,咱們還爭個屁的武林第一!我丐幫沒錢,但有的是不怕死的兄弟!這一仗,算我丐幫一個!”
然則,亦有不同的聲音響起。一個來自巴蜀的小門派掌門,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道:“話是這麼說……可那蛟皇遠在東海,一時半會兒也打不到咱們這內陸來。咱們這傾巢而出的,萬一……萬一折損了根本,豈不是便宜了旁人?”
此言一出,雖無人附和,卻也道出了不少小門派的心聲。
“糊塗!”一聲斷喝,震得那人耳膜嗡嗡作響。說話的,竟是一直沉默的莫問大師。他目光冷冽如刀,緩緩說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今日,是東海;明日,便是長江;後日,便是你巴蜀的天府之國!到那時,你再想抗爭,怕是連人都湊不齊了!”
“諸位!”
一個清冷而堅定的女聲,自台下響起。眾人回頭,隻見蘇枕雪一襲白衣,與傷勢初愈的林寒並肩,緩緩走上高台。她手持那麵得自母親遺物的碧血營戰旗,對著台下數千豪傑,盈盈一拜。
“諸位前輩,晚輩蘇枕雪。家父,乃四十年前碧血營統帥,蘇信。家母,乃戚家軍統帥戚繼光之胞妹,戚婉。我蘇家與戚家,世代為將,守土衛國,馬革裹屍,從未有過半句怨言。今日,枕雪不以江湖人自居,隻以大明一草民之身,懇請諸位,看在千萬黎民流離失所的份上,看在我華夏數千年傳承即將毀於一旦的份上,摒棄前嫌,同仇敵愾!”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林寒,眼中閃過一絲溫柔,隨即又變得無比堅定:“我身邊的這位,林寒。他身負蛟龍血脈,曾被視為妖邪。然則,在東海之濱,在定海衛前,他為救袍澤,為護百姓,數次血戰,九死一生!他用行動證明,何為俠,不在血脈,而在人心!”
“今日,我與林寒在此立誓,此戰,我二人必為先鋒!劍不斷,人不退!血不流乾,死不休戰!若能以此殘軀,換得山河無恙,百姓長安,則死而無憾!”
一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蕩氣回腸!在場所有武林豪傑,無不動容!一個弱女子,一個曾被視為“妖魔”的少年,尚有如此覺悟,他們這些成名已久的前輩,又豈能落於人後?
“說得好!我武當,願奉蘇盟主號令!”衝虛道長第一個表態。
“我少林,願往!”
“我峨眉……”
“我崆峒……”
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響徹雲霄!在三清神像之前,在數千江湖同道的見證下,各派掌門刺破指尖,將鮮血滴入同一碗酒中,歃血為盟!
一個史無前例的“抗蛟同盟”,就在這武當金頂之上,正式締結!
然而,就在眾人群情激奮,商議著下一步的作戰計劃之時。
一名渾身泥水,衣衫襤褸的丐幫弟子,連滾帶爬地衝上了金頂,他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顫抖不已。
“報——!報盟主!諸位掌門!”
“東……東海急報!”
“蛟……蛟皇……蛟皇已出歸墟!它……它引動九天雷霆,以無儘海水,在東海之上,築起了一座……一座通天徹地的……雷電魔塔!”
話音未落,天地間風雲突變!
那輪高懸於東方的血月,猛然光芒大盛!一道粗大的血色光柱,自月心射出,穿透雲層,精準地落在了東海的某個位置!
整個武當山,連同所有人的腳下,都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吼——!!!”
一聲仿佛來自太古洪荒的、充滿了無儘威嚴與毀滅意誌的龍吟,跨越了萬水千山,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最終的決戰,已然,無可避免地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