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與蘇枕雪則背靠著背,雙劍拄地,全力運轉功法。林寒的《碧海潮生訣》與蘇枕雪的《火龍經》,一水一火,一陰一陽,在二人體內形成一個奇妙的循環,生生不息,勉強護住了心脈。
終於,他們來到了那尊魔神的身下。
直到此刻,他們才真正體會到,什麼是“天威難測”。
他們這艘快如閃電的“墨蛟號”,與那尊魔神相比,渺小得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他們抬起頭,甚至無法看清對方的全貌,所能看到的,隻有那如同天柱般、由雷電與海水組成的巨大龍軀,以及那兩輪如同血色深淵般的,冰冷龍瞳。
在那雙眼眸的注視下,一種源自生命最本源的渺小感與無力感,油然而生。仿佛你存在的意義,便是被它,輕輕地,碾碎。
“動手!”蘇枕雪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六人對視一眼,眼中皆是決死之意!
“著!”莫問大師第一個出手。他自劍匣之中,取出的並非刀劍,而是一個造型奇特的八角銅盤。他將內力注入其中,銅盤光芒大盛,竟是在半空中投射出北鬥七星的虛影,七道星光彙聚成一道璀璨的光柱,如同一柄開天辟地的巨劍,向著蛟皇的左眼,狠狠刺去!
這是龍泉穀不傳之秘,以機關術引動星辰之力的“七殺陣”!
“去!”明鏡先生亦是拋出了他那把從不離身的算盤。那算盤在空中“嘩啦”一聲散開,數百枚算珠化作一道道流光,竟是結成一個玄奧無比的八卦陣圖,將蛟皇的右眼牢牢鎖住,陣圖之中,風雷之聲大作,隱隱有鬼神哭嚎。
“阿彌陀佛!”晦明禪師寶相莊嚴,他那肥胖的身軀在這一刻竟是散發出萬丈金光,一尊巨大的不動明王法相,在他身後緩緩凝聚。明王三頭六臂,怒目圓睜,六隻手臂各持法器,向著蛟皇的頭顱,狠狠砸下!
“哈哈!吃老叫花子一拳!”司徒寶的攻擊最為直接,也最為古怪。他將全身的功力彙於一拳,看似軟綿綿地向前搗出。然則他這一拳,竟是沒有打向蛟皇的任何實體部位,而是打向了一片空無一物的虛空!
拳出,天地間仿佛突兀地少了一塊。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空”與“無”的意境,如同一枚投入湖麵的石子,在那片由法則構成的空間中,蕩起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這四位當世最頂尖高手的聯手一擊,任何一招,都足以開山斷江,毀城滅地!
然而,麵對這一切,蛟皇的反應,簡單得令人絕望。
它隻是,眨了一下眼睛。
那巨大的、如同血色太陽般的眼瞼,緩緩開合。
刹那間。
天地,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抹去。
莫問的“七殺陣”星光,在接觸到那眼瞼開合所產生的“風”的一瞬間,便如風中殘燭,悄然熄滅,銅盤“哢嚓”一聲,碎成數塊,莫問如遭雷擊,狂噴一口鮮血,萎頓在地。
明鏡先生的八卦陣圖,更是連一息都未能堅持,便被那股無形的威壓碾得粉碎,數百枚算珠倒飛而回,儘數沒入明鏡先生體內,將其打成了一個血人。
晦明禪師那尊巨大的不動明王法相,如同一個脆弱的瓷器,在那股力量麵前,寸寸龜裂,最終“轟”然一聲,化作漫天金光,晦明禪師悶哼一聲,七竅之中,流下血來,氣息瞬間萎靡下去。
唯有司徒寶那看似打在空處的一拳,在那股力量掃過之後,竟是憑空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司徒寶怪叫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身形借力倒飛出百丈之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
四位絕頂高手,全力一擊,竟連對方的一根毫毛都未能傷到,便已儘數慘敗!
這,便是神與人的差距!
“螻蟻。”
一個冰冷的、不帶絲毫感情的意念,直接在幸存的林寒與蘇枕雪腦海中響起。
蛟皇那兩輪巨大的血色龍瞳,緩緩轉動,落在了林寒的身上。
在那雙眼眸的注視下,林寒隻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要被當場捏爆!他體內的蛟龍寒毒,在這股同源卻又強大億萬倍的君王意誌引動下,徹底失控!
一股黑色的、帶著冰晶的寒氣,自他七竅之中瘋狂湧出,將他整個人,都凍成了一座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冰雕!他體內的經脈寸寸斷裂,生機,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飛速流逝!
“林寒!”蘇枕雪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她看著在無儘痛苦中掙紮的林寒,看著那雙漸漸失去神采的眼眸,心中,仿佛有什麼東西,碎了。
是悔恨麼?是恐懼麼?
不。
都不是。
那一刻,蘇枕雪的心中,前所未有的寧靜。
她腦海中,閃過錢塘江畔的初遇,閃過武當山巔的論道,閃過那月夜扁舟之上,少年為她插上發簪時,那笨拙而真摯的模樣……
一幕一幕,如白駒過隙。
原來,不知不覺間,這個人,早已填滿了她那顆冰封了二十年的心。
家仇國恨,蒼生大義……在這一刻,都變得那麼遙遠。
她隻知道,她不能失去他。
哪怕,代價是她自己。
“對不起,娘,女兒……要食言了。”蘇枕雪喃喃自語,清冷的眸子中,流下兩行清淚。
下一刻,那淚光,便被一往無前的決絕所取代!
她沒有衝向蛟皇,而是轉身,張開雙臂,將那已被凍成冰雕的林寒,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
她體內的龍血之力,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逆向運轉!
不是釋放,而是……獻祭!
“以我之血,燃你之魂!”
“以我之陽,化你之陰!”
“林寒……活下去……”
金色的光芒,如同一輪在絕望的黑夜中升起的太陽,將那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黑色冰雕,徹底包裹。
蘇枕雪那頭如瀑的青絲,自發根起,一寸一寸,化作了蒼蒼白雪。
她身上的溫度,在飛速地流逝。
而林寒身上那層致命的堅冰,卻在這股溫暖的金色洪流的衝刷下,一寸一寸地,開始消融。他那幾近斷絕的生機,竟是奇跡般地,被重新點燃!
他感覺不到身體的痛苦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淩遲還要痛苦萬倍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劇痛!
他能感覺到,懷中那具他曾無比渴望的溫軟嬌軀,正在變得冰冷,僵硬。
“不……不……不要……”
林寒發出了野獸般的、絕望的嘶吼。他想要推開她,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根本動彈不得。他隻能眼睜睜地,感受著她的生命,如指間的流沙,一點一滴,融入自己的身體。
而那高天之上,蛟皇那雙冰冷漠然的龍瞳,在看到那團溫暖而純粹的金色光芒時,竟是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名為“困惑”的波動。
它不理解,為何這渺小的、如同螻蟻般的生物,會為了另一個螻蟻,而心甘情願地,放棄自己最寶貴的生命。
這,超出了它那由純粹的“力量”與“怨恨”所構成的法則。
它那即將發動的、足以將這片海域徹底抹去的致命一擊,竟是在這股純粹的、無私的、超越了生死的“情”的力量麵前,出現了一絲微不足道的……遲滯。
然而,神明的遲滯,不過一瞬。
下一刻,更為恐怖的、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開始在那兩輪血色的龍瞳之中,瘋狂彙聚!
而此時,林寒懷中,蘇枕雪那最後的一絲氣息,已然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她緩緩抬起那已變得冰冷的手,想要最後再撫摸一次少年的臉龐,卻終究,無力地,垂落。
在她耳邊,是他那撕心裂肺的悲鳴。
在她眼前,是少年那張因極致的痛苦而扭曲的,卻依舊讓她無比眷戀的臉。
她想對他笑一笑。
卻再也,沒有了力氣。
整個世界,在林寒的眼中,化作了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