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老叫花子我這條命,早就該死了。”司徒寶嘿嘿一笑,那笑容,竟是帶著幾分看透生死的灑脫,“神農嘗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我逍遙島的醫術,修的,便是這股子向死而生的瘋勁兒!”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天地萬物,皆可為藥。何為毒?何為藥?不過是陰陽是否調和罷了!”
“今日,老叫花子我,便以這副臭皮囊為‘鼎’,以他們二人的身體為‘爐’,給你們煉一爐真正的‘九轉還魂丹’!”
話音落,他那至純至正的“逍遙真氣”,如同一條無形的紐帶,轟然注入二人體內!他竟是要以一人之力,強行將林寒的“死境”與蘇枕雪的“生機”,打通一個循環!
這是一個從死亡到新生,再從新生到死亡的,完美閉環!
“轟!”
林寒與蘇枕雪的身體,同時劇震!
金色的龍血之力,在司徒寶的引導下,不再是單純地給予,而是化作一條貪婪的巨龍,開始瘋狂地“吞噬”林寒體內那股至陰至寒的死亡之氣!
而林寒的蛟龍寒毒,在被“吞噬”的過程中,非但沒有被消滅,反而被洗去了其中屬於蛟皇的暴戾與瘋狂,淬煉出一種更為純粹、更為深邃的,屬於大海與深淵的本源之力!
一個吞噬,一個淬煉。一個給予,一個接納。
二人的身體,時而滾燙如火,時而冰寒如鐵,在生與死的邊緣,反複橫跳,承受著凡人無法想象的極致痛苦。
而作為“鼎爐”的司徒寶,更是承受了雙倍的煎熬。他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豆大的汗珠滾滾而落,七竅之中,竟是緩緩滲出了血絲!
這場豪賭,賭上的,是他自己的性命!
洞庭湖,君山,丐幫總舵。
與少林寺的莊嚴肅穆不同,這裡,永遠是一片喧囂與熱鬨。幫主洪日慶,正抱著一隻肥美的燒雞,與幾位九袋長老,在杏子林中喝得酩酊大醉,劃拳行令之聲,傳出數裡之外。
當明鏡先生與莫問大師如鬼魅般出現在他麵前時,這位素有“酒中仙”之稱的丐幫之主,兀自打著酒嗝,含糊不清地說道:“又是哪個不長眼的,來……來跟老叫花子搶雞腿?”
當他聽完明鏡先生的敘述後,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沉默地將碗中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儘,隨即,“啪”的一聲,將那隻粗瓷大碗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好一個蛟皇!好一個滅世浩劫!”洪日慶眼中精光暴射,一股與他那玩世不恭的外表截然不同的、衝天的豪氣,轟然迸發,“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天下興亡,我等乞兒亦有責!他奶奶的,不就是乾一架麼?我丐幫數十萬兄弟,什麼時候怕過死?”
他猛地站起身,自懷中掏出三支通體漆黑、頂端染血的令箭,以真氣點燃!
“咻!咻!咻!”
三道淒厲的破空之聲響起,令箭化作三道流光,射向夜空,瞬間消失不見。
“十萬火急,青竹令!”在場所有丐幫長老,儘皆臉色大變,齊齊起身。這是丐幫幫主所能發出的最高等級的號令!此令一出,意味著天下所有丐幫弟子,無論身在何處,無論正在行何事,都必須在三日之內,放下一切,聽候調遣!
“傳我將令!”洪日慶的聲音,洪亮如鐘,“命天下所有弟子,放下手中碗筷,放下恩怨情仇,即刻向沿海集結,探查災情,救助災民,彙集一切有用情報!半月之後,所有九袋長老以上弟子,全部給老子滾到武當山金頂去!誰敢不來,幫規處置!”
在少林與丐幫這兩大武林泰山的率先號召之下,整個中原武林,徹底沸騰了。
起初,尚有許多門派對這“滅世浩劫”之說,持懷疑態度。然則,隨著一道道來自東海前線的消息,如雪片般傳入內陸,所有人都沉默了。
“急報!登州沿海,忽起百丈巨浪,一日之內,連淹七座漁村,死傷百姓逾萬!”
“急報!兩淮鹽場,海水倒灌,赤潮泛濫,海中儘是變異毒物,鹽場上下三千餘人,無一生還!”
“急報!錢塘江口,潮信逆流,江水呈血色,江中魚蝦儘數暴斃,腥臭衝天!”
一樁樁,一件件,無不印證著那可怕的預言。恐懼,如瘟疫般,在整個中原大地蔓延。然則,恐懼之後,是憤怒,是抗爭!
峨眉金頂,掌門靜玄師太拔出倚天劍,劍指東海,宣告峨眉弟子即日起下山,斬妖除魔。崆峒山上,五老齊出,言華夏有難,匹夫有責。昆侖、華山、青城……無數或隱於山林,或聞名於世的門派、世家,紛紛響應。
一隊隊背負著刀劍的江湖兒女,自四麵八方,向著同一個目的地,彙集而去。
那便是,道門之宗,天下之脊——武當山。
逍遙島上,鼎爐煉體已至最關鍵的時刻。
林寒與蘇枕雪體內的力量,已不再互相衝突,而是初步形成了一個脆弱的循環。但,一個新的難題,出現了。
二人的意識,陷入了最後的迷茫。
林寒的心中,充滿了無儘的愧疚與自我厭惡。他掙紮於人與蛟的身份認同之間,他憎恨自己體內的蛟龍之力,認為正是這股力量,害得蘇枕雪為他舍身。他潛意識裡,在抗拒著這股力量的融合。
而蘇枕雪,則沉浸在了那“舍身”的決絕與悲壯的愛意之中。她已完成了自己“救贖”的使命,對於“歸來”,竟是生出了一絲倦怠與茫然。
他們的心,病了。
司徒寶長舒一口氣,緩緩收回了雙掌。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嘿嘿一笑,對著一旁同樣重傷,卻一直強撐著護法的明鏡先生說道:“老書生,該你出場了。醫身,老叫花在行;醫心,你這讀了萬卷書的,可比我強多了。”
明鏡先生點了點頭,強撐著走到二人身旁。他沒有講什麼家國大義的道理,也沒有說什麼兒女情長的癡語。他隻是自懷中,取出一封早已泛黃的信紙,在二人耳邊,用一種沙啞而溫柔的聲音,緩緩地,念誦了起來。
“婉妹,見字如麵。提筆之時,帳外正風雨大作,一如你我初見之日。不覺,已一十五載。此番率部出海,前路未卜,生死難料。唯一憾者,未能親見我兒降生,未能為其取一佳名……”
“若為男,當如雄鷹,搏擊長空,衛我海疆。若為女,則願其一生,平安喜樂,再無這亂世之苦,骨肉分離之慟。便叫‘枕雪’吧,擁雪枕月,詩意清冷,如此,或可一世安穩……”
這是……四十年前,碧血營統帥蘇信,在率部與倭寇決戰前夜,寫給妻子戚婉的最後一封家書!
信中,沒有半句豪言壯語,隻有一個丈夫對妻子的無儘思念,一個父親對未出世孩兒的最平凡、最真摯的期盼。
“……倘我不幸,勿告孩兒真相,勿使其背負仇恨。願其此生,不知碧血,不知沙場,隻知潮平岸闊,風正帆懸……”
那一聲聲質樸而深情的呼喚,如同一股最溫暖的春風,吹散了蘇枕雪心中所有的迷茫與倦怠。她終於明白,真正的“守護”,不是悲壯的犧牲,而是讓所愛之人,能平安喜樂地活下去。那才是父親,真正的遺願。
林寒,亦在這封家書中,找到了答案。
何為俠?何為愛?不在血脈,不在出身。而在那顆願意為守護所愛之人,而奉獻一切的本心!
他不再抗拒,不再憎恨。他緩緩地,向著那股曾讓他恐懼無比的蛟龍之力,張開了自己的懷抱。
將其,視為自己的一部分。一個需要他去引導,去守護,去用愛來溫暖的存在。
心結,頓解!
“轟——!!!!!”
包裹著二人的那層由金光與黑氣交織而成的能量繭,轟然碎裂!
林寒與蘇枕雪,同時,睜開了雙眼!
那一刻,風雲為之變色,百獸為之俯首!
蘇枕雪緩緩坐起,一頭雪發無風自動,眉心那枚金色的龍印已然斂去,整個人氣質大變,由往日的清冷孤傲,化作了一種包容萬物的雍容與溫潤。她徹底掌控了龍血之力,不再是狂暴的燃燒,而是如江河般收放自如,舉手投足間,皆蘊含著磅礴無儘的生命之力。
林寒亦是長身而起,他的雙眸深處,一縷冰藍色的神光一閃而逝。他不再被寒毒侵蝕,而是真正將那股源自太古的蛟龍之力,化為了己用。他的氣息變得更為內斂、深沉,如同一片深不可測的大海,看似平靜,實則蘊藏著足以顛覆乾坤的偉力。
二人對視一眼,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時光,看到了彼此靈魂最深處的模樣。
他們同時伸出手,十指,緊緊相扣。
一金一藍兩股氣息,在他們掌心交彙,竟是完美無瑕地,融合成了一團混沌而又充滿了無限可能的,奇異能量。
半月之後,武當山,金頂,太和宮廣場。
是日,天色陰沉,北風呼嘯。金頂之上,卻已是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彙集了來自天南地北的近三千名武林豪傑。各門各派的旗幟,在凜冽的寒風中獵獵作響,形成一片刀劍的森林,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廣場正前方,三清大殿之前,高台之上,衝虛道長一身八卦紫袍,仙風道骨,居中而坐。其左側,是少林天鳴方丈;右側,則是丐幫幫主洪日慶。
衝虛道長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台下,朗聲道:“諸位,國難當頭,妖孽亂世。今日請諸位來此,非為論武,非為爭名,隻為一事——求存。”
台下,鐵衣門主張天雄第一個站了出來,聲音沙啞而沉痛:“我兒九重,死於蛟族之亂。我鐵衣門雖曾行差踏錯,然亦知家國大義。此戰,我鐵衣門五百弟子,願為先鋒,以死贖罪!”
然則,亦有小門派掌門心存顧慮,竊竊私語,不願損耗本派實力。
就在此時,兩個身影,自山道儘頭,緩緩拾級而上。
男子一襲青衫,步履沉穩,淵渟嶽峙。女子一襲白衣,雪發飛揚,風華絕代。
他們二人,隻是靜靜地走來,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讓全場三千豪傑,竟是同時噤聲。那是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無可抗拒的威壓!
正是破而後立,脫胎換骨的林寒與蘇枕雪!
“諸位前輩,”蘇枕雪走上高台,聲音清越而堅定,“國仇家恨,可以暫放。蒼生浩劫,我輩斷無坐視之理。今日,我與林寒在此立誓,此戰,必為先鋒!劍不斷,人不退!血不流乾,死不休戰!”
“說得好!”衝虛道長第一個響應,“我武當,願奉蘇盟主號令!”
“我少林,願往!”
“我峨眉……”
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響徹雲霄!在三清神像之前,在數千江湖同道的見證下,各派掌門刺破指尖,將鮮血滴入同一碗酒中,歃血為盟!
蘇枕雪緩緩取出那麵早已殘破不堪,卻依舊承載著無儘忠魂與榮耀的“碧血營”戰旗,與各門各派的掌門大旗一道,高高立於武當金頂!
“此旗,當名——‘八荒聚義’!”
“誓與蛟魔,死戰到底!”
金頂之上,數千人齊聲怒吼,聲震寰宇,氣貫長虹!
抗蛟聯軍,正式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