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雷電魔塔之上,竟是緩緩地,睜開了一雙眼睛!
一雙巨大得足以倒映出整片山河,卻冰冷得不帶一絲一毫情感的,血色龍瞳!
龍瞳睜開的刹那,整個世界,都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時間,靜止了。
空間,凝固了。
“噗!”
林寒與蘇枕雪同時如遭雷擊,狂噴出一道血箭,雙雙委頓在地,手中的“滄海”神劍,亦是光華儘失,發出一陣陣不甘的哀鳴。
他們敗了。
敗得,體無完膚。
他們終於明白了,自己與這真正的神明之間,那道如同天塹般,無可逾越的鴻溝。
那不是力量的差距,而是……生命層次的,碾壓。
龍瞳緩緩轉動,冷漠地,鎖定了這支已然是強弩之末的螻蟻艦隊。兩道比之前那道金色閃電粗大了百倍的、足以將整個舟山群島都從版圖上抹去的暗紅色毀滅光柱,開始在那血色的瞳孔之中,瘋狂彙聚!
死亡的陰影,籠罩了每一個人。
完了。
這一次,是真的,完了。
就在這極致的黑暗與絕望之中。
一聲低沉的佛號,如同一口警世的洪鐘,在這死寂的末日戰場上,悠悠響起。
“阿彌陀佛……”
旗艦“鎮海號”的甲板之上,一直盤膝而坐,仿佛早已入定的晦明禪師,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那張總是掛著彌勒佛般笑嗬嗬的、肥胖而和善的臉上,此刻,沒有了半分醉意,沒有了半分戲謔,隻有一種看透了生死,包容了萬物的,大慈悲,與大決然。
他看了一眼那因恐懼而顫抖的將士,看了一眼那因絕望而放棄抵抗的同道,又看了一眼那在“墨蛟號”上掙紮著想要站起,卻無論如何也使不上一絲力氣的林寒與蘇枕雪。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雙橫貫天地的、冰冷而無情的血色龍瞳之上。
他笑了。
笑得,是那麼的坦然,那麼的釋然。
“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穿透了那震耳欲聾的雷鳴與濤聲,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傳入了每一個人的心底。
“此魔,非為一人之敵,乃是天下眾生之共業。其力,源於兩千年之怨毒;其形,化於無儘之滄海。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欲平此浪,唯有以無上之願力,化無邊之慈航,方可為這苦海中的芸芸眾生,求得那一線生機。”
他說著,將手中那隻從不離身的巨大酒葫蘆,隨手拋入了腳下翻湧的血色大海。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早已洗得發白的破舊僧袍,雙手,於胸前,緩緩合十。
“今日,貧僧晦明,願以這百八十斤的臭皮囊,以這修行了八十載的微末道行,舍身……入金剛界!”
“舍身金剛界?!”衝虛道長聞言,駭然色變,“晦明師兄!不可!此乃我佛門第一禁術!一旦施展,便是神魂俱滅,永不入輪回的下場啊!”
“哈哈哈……”晦明禪師仰天大笑,笑聲豪邁而灑脫,充滿了看破生死的快意,“道長,你我相交數十年,你幾時見我,做過虧本的買賣?”
“以我一人之神魂俱滅,換得這數萬袍澤的生機,換得這天下蒼生的一線喘息之機。這筆買賣,劃算!太劃算了!”
“阿彌陀佛——!”
他高宣一聲佛號,那聲音,不再低沉,而是化作了滾滾雷音,響徹天地!
他那肥胖的身軀,在這一刻,猛然爆發出萬丈金光!那光芒,是那麼的溫暖,那麼的慈悲,那麼的純粹,仿佛要將這世間所有的黑暗、所有的怨毒、所有的痛苦,都儘數淨化!
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他那修行了八十載的渾厚內力,他那遊戲人間、笑看風雲的有趣靈魂……所有的一切,都在這璀璨的金光之中,一寸一寸地,消融,解離,化作了最本源的,慈悲的願力!
一尊巨大無朋的、寶相莊嚴的金色佛陀法相,緩緩地,在他身後凝聚成形!
那佛陀,麵帶微笑,低眉垂目,一手結“施無畏印”,一手結“與願印”,就那麼靜靜地,盤坐於這片滅世的狂濤駭浪之中。
金色的佛光,如同一輪在絕望中升起的太陽,向著四麵八方,擴散開來!
佛光所及之處,那咆哮的巨浪,平息了。那狂暴的雷霆,消散了。那冰冷的、令人作嘔的血色海水,竟是重新恢複了清澈與湛藍。
一個由純粹的慈悲與祥和構築而成的“金剛界”,在這片被魔神所主宰的死亡法域之中,硬生生地,撐開了一片……絕對的,淨土!
那兩道即將射出的、足以毀滅一切的暗紅色光柱,在這片祥和的佛光麵前,竟是遲滯了,消融了,最終化作了兩股不甘的青煙。
“吼——!!!”
那雙冰冷的血色龍瞳之中,第一次,出現了名為“憤怒”與“錯愕”的情緒波動!它不理解,為何這渺小的、它吹口氣便能捏死的螻蟻,竟能爆發出如此不可思議的力量!
它瘋狂地催動魔塔,億萬道雷霆彙聚成一柄足以貫穿天地的滅世魔槍,向著那尊金色的佛陀,狠狠刺去!
然而,魔槍在進入“金剛界”的範圍之後,竟是如冰雪遇驕陽,飛速地消融,最終化為虛無。
“舍身金剛界”,以生命與靈魂為代價,構築的是一片“絕對守護”的領域。在此領域之內,施術者便是無敵的。除非,能等到他……燃儘自己。
“癡兒……們……”
一個蒼老而溫柔的聲音,在林寒與蘇枕雪的腦海中,悠悠響起。
“去吧……”
“活下去……”
“這世間的道理,老和尚我不懂。我隻知道,有酒,得喝。有難,得扛。有你們這群有意思的小家夥在,這人間,便值得……”
那聲音,越來越微弱,最終,歸於一片虛無。
那尊金色的佛陀,光芒已黯淡到了極致,巨大的法身,已變得半透明,仿佛隨時都會消散。
他,燃儘了自己。
“晦明大師——!!!”
林寒與蘇枕雪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悲鳴。
“全軍!撤退!向舟山方向!快!快!快!”
戚繼光虎目含淚,用儘全身的力氣,吼出了最後的命令。
殘存的數百艘戰船,如同一群失去了主心骨的孤狼,在這片由一個老和尚用生命撐開的金色淨土的庇護下,調轉船頭,向著來時的方向,瘋狂逃竄。
當最後一艘船,駛出金剛界的範圍時。
那尊頂天立地的金色佛陀,終於,化作了漫天飛舞的、金色的光點,如同一場溫柔的、慈悲的雨,灑向這片它用生命守護的大海。
“轟——!!!!!”
金剛界破碎的瞬間,更為狂暴、更為憤怒的雷霆與巨浪,重新席卷了這片海域,仿佛要將那最後的、屬於慈悲的痕跡,都徹底抹去。
然則,那片曾被金光照耀過的海域,卻詭異地,在短時間內,無法再掀起滔天的巨浪。
老和尚,以他最後的願力,為這片苦難的大海,換來了一日……一夜的,安寧。
舟山,殘破的碼頭。
當那支百不存一的殘破艦隊,終於在次日的黃昏,狼狽不堪地停靠在岸邊時。
等候在岸上的數萬軍民,看到的是一幅讓他們永生難忘的、悲愴的畫卷。
船,少了十之七八。
人,更是個個帶傷,人人掛彩。許多船隻的甲板上,甚至擺滿了用白布覆蓋的、冰冷的屍體。
沒有勝利的歡呼,隻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林寒與蘇枕雪並肩立於“墨蛟號”的船頭,遙遙望著東方,那座依舊矗立於海天儘頭的雷電魔塔。
他們的臉上,沒有了淚水,沒有了悲傷,隻有一種被鮮血與死亡淬煉過的,冰冷而堅硬的,決然。
他們敗了。
敗得一塌糊塗,敗得體無完膚。
但他們,沒有輸。
因為,他們還活著。
而隻要還活著,便有希望。
林寒緩緩地,伸出手,握住了蘇枕雪那因力竭而冰冷的手。蘇枕雪反手,將他握得更緊。
他們的另一隻手,共同按在了那柄名為“滄海”的神劍之上。
劍身,冰冷。
掌心,卻溫熱。
驚濤,雖裂蒼穹。
然,潮生,終有再起之日。
一場真正的、決定這天下蒼生命運的最終決戰,在付出了血的代價之後,方才,剛剛拉開它沉重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