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覺得自己像個被塞滿了破爛的垃圾桶。
一邊是七七抱著他胳膊傳來的、屬於活人的溫熱觸感,另一邊是腦子裡還殘留著那悍匪瞬間變乾屍的恐怖畫麵。冰火兩重天,刺激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楚長庚終於緩過一口氣,拄著劍站起身,看向七七的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警惕和審視。他那雙冰封的眼睛裡,難得地出現了“棘手”這兩個字。顯然,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丫頭,危險程度在他心裡已經拔高到了需要重點防範的級彆。
“魔淵血傀儡……”楚長庚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眉頭緊鎖,“你是‘血童’?”
七七歪著頭,大眼睛眨了眨,一臉天真:“大哥哥也知道‘血童’呀?不過七七不喜歡那個名字,好像我們隻會打架一樣。七七會的東西可多啦!”
她會啃人,會放血傀儡,還會賒賬。阿九在心裡默默補充。
“魔淵之人,為何來此?”楚長庚的語氣帶著劍鋒般的質疑。仙、魔、人三界雖然不像上古時期那樣涇渭分明,在2025年這個一切向“錢”看的世道裡,表麵維持著脆弱的平衡,但底子裡的提防和敵對從未消失。
七七小嘴一撇,像是受了委屈:“都說了是從托管所跑出來的嘛!那裡規矩好多,飯也不好吃,還要考試!七七聽說外麵好玩,就偷偷溜出來啦!”她晃著阿九的胳膊,“然後就被‘它’叫過來啦!哥哥,它說它喜歡我!”
這個“它”,指的自然是那張黑卡。
楚長庚的目光落到阿九手中那張仿佛人畜無害的黑色卡片上,眼神更加凝重。這圖錄,不僅招災,還會自己找“燃料”?
阿九現在沒心思琢磨黑卡的智能程度,他隻覺得渾身都疼,靈魂空虛,未來一片黯淡。仙門、皇朝、幽冥、魔童……他這破酒館快成三界問題兒童收容所了。
“那個七七啊!”阿九嘗試著跟新入夥的“童工”溝通,“你剛才那個‘小紅一號’,還能再做幾個不?”要是能量產,他是不是就能靠賣……呃,靠“小紅”看家護院,勉強苟活了?
七七聞言,小臉頓時垮了下來,掰著手指頭,愁眉苦臉地說:“不行呀哥哥。做‘小紅’要好多材料的!要‘百年怨骨粉’,要‘厲鬼心頭血’,還要‘混亂規則碎片’……七七從托管所帶出來的材料,隻夠做三個殘次品,剛才用掉一個,還剩兩個啦!要省著用!”
阿九聽得嘴角直抽搐。得,看來這“能源包”也是個消耗品,補充起來還賊麻煩。指望她長期穩定供應“手續費”是沒戲了。
就在他一籌莫展,琢磨著是不是該建議楚長庚帶著他和七七這個“危險品”戰略性轉移(俗稱跑路)的時候——
嘎吱。
一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像是老鼠啃木頭的聲音,從酒館櫃台後麵那扇通往後麵小院、平時幾乎從不開啟的後門處傳來。
這聲音太細微了,在經曆過連番大戰的酒館裡,本該被忽略。
但楚長庚的耳朵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握劍的手瞬間繃緊!七七也幾乎是同時停下了搖晃阿九胳膊的動作,小腦袋猛地轉向後門方向,黑溜溜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純粹的、野獸般的警惕。
阿九心裡一緊。又來了?還有完沒完?!他這破地方是裝了磁鐵嗎?專門吸麻煩?
在阿九、楚長庚和七七的注視下,那扇布滿油汙、結滿蛛網的後門,被人從外麵,用一種極其緩慢、極其小心的速度,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顆腦袋,鬼鬼祟祟地探了進來。
那是個老頭。頭發亂得像鳥窩,胡子拉碴,臉上布滿褶子,一雙眼睛卻滴溜溜地亂轉,透著一種與他年紀不符的賊光。他穿著件洗得發白、沾滿不明汙漬的舊道袍,款式和林鴉那件有點像,但更破,更邋遢。
阿九看到這張臉,瞳孔猛地收縮,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這張臉,他太熟悉了!
老掌櫃!
他那個在他十歲那年,說是要去“進一批好酒”,然後就一去不回,把他和這破酒館以及一屁股爛賬丟下的便宜師父!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應該早就死在外麵哪個犄角旮旯了嗎?!
老掌櫃顯然也沒料到酒館裡是這副光景——滿地狼藉,牆壁上全是劍痕,空氣中還彌漫著血腥味、幽冥的陰冷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持劍而立、氣息冰冷的楚長庚,又掠過那個抱著阿九胳膊、眼神警惕的小女娃,最後,落在了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形容枯槁的阿九身上。
他的眼神裡先是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錯愕,隨即迅速被一種誇張的、混合著驚喜和“心疼”的表情取代。
“阿九!我的好徒兒!為師可算找到你了!”老掌櫃一把推開門,踉蹌著撲了進來,動作浮誇,差點被地上的碎木頭絆個跟頭。他衝到阿九麵前,想伸手去摸阿九的臉,卻被阿九下意識地躲開。
阿九看著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憤怒,有委屈,有不敢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時光磨礪後的麻木和強烈的警惕。
“你沒死?”阿九的聲音乾澀。
“呸呸呸!童言無忌!”老掌櫃拍著自己的胸口,一副後怕的樣子,“為師怎麼會死?為師是去給你找續命的機緣去了!這一路,可謂是九死一生,險象環生啊!”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阿九手裡那張黑色卡片上瞟,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火熱和貪婪,雖然隻是一閃而逝,但沒能逃過一直死死盯著他的阿九的眼睛。
續命的機緣?阿九心裡冷笑。是去找坑蒙拐騙的機緣了吧?
“那你找到的‘機緣’呢?”阿九麵無表情地問。
“這個……咳咳……”老掌櫃搓著手,臉上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機緣嘛,總是曲折的,為師這次回來,是有更要緊的事情!”
他猛地湊近阿九,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徒兒,聽說你得了個了不得的寶貝?”他的目光再次瞟向黑卡。
阿九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果然!這老家夥,是衝著黑卡來的!他消失這麼多年,杳無音信,偏偏在自己搞出這麼大動靜、黑卡暴露之後回來了!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關你屁事。”阿九冷冷地說,把拿著卡片的手往身後藏了藏。
老掌櫃臉色一僵,隨即又堆起笑容:“你看你這孩子,怎麼跟師父說話呢!師父這不是擔心你嘛!這寶貝啊,燙手!你把握不住!交給師父,師父幫你……”
“幫我什麼?”阿九打斷他,眼神裡帶著譏諷,“幫我把它賣了,然後你再拿著錢跑路?就像當年丟下我和這堆爛賬一樣?”
老掌櫃被噎得老臉一紅,有些惱羞成怒:“放肆!怎麼跟師父說話的!當年為師那是不得已!有苦衷的!”
“苦衷?”阿九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你的苦衷,就是欠了幽冥連鎖一屁股債,欠了福壽賭坊一屁股債,還偷偷把這酒館的地契也抵押了,然後一走了之,讓我這個十歲的孩子給你擦屁股?這苦衷可真他媽偉大!”
這些陳年爛賬,像一根根毒刺,紮在阿九心裡這麼多年,今天終於有機會當麵捅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