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然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今天攥得發皺的收入,一張張鋪平,細細地數了一遍。
然後她掀開床墊,從床頭木板下的一處暗格裡,將錢整整齊齊地塞了進去。
自從父親出事後,她名下所有銀行賬戶被監管,存進去的錢會被瞬間凍結,劃走抵債。
她也不能去任何正規公司上班,因為工資同樣會被凍結。
這十年,一家人的所有開銷,全靠這個小攤子和床板下的現金。
顧亦安幫妹妹檢查完作業,又講解了兩道函數題,看著顧小挽恍然大悟地點著頭,他才伸了個懶腰站起來。
“老媽,我回學校了啊。”
自從上了職高,他就一直以住校為名,把更多空間,留給妹妹和母親,每周隻有周末回來一趟。
選擇住校,更重要的原因是。
他需要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去保守那個連家人都不能說的秘密。
陳清然的聲音從裡屋傳來。
“小安。”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讓顧亦安的後背莫名一緊。
“你今年就畢業了,真不考慮下清北大學?”
顧亦安動作一頓,轉過身,靠在門框上,臉上掛著一貫的散漫:
“媽,你開什麼玩笑。”
“我一個職高生,人家清北的招生辦老師能看上我?”
“彆跟我裝蒜。”
陳清然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校服。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中考那幾張卷子,數學最後一題空著,作文寫了一半,英語閱讀理解故意選錯。”
“你的腦子什麼水平,我這個當媽的不清楚?”
顧亦安撓了撓頭,避開母親銳利的目光,嘴裡嘟囔著:
“我那不是……老毛病嘛,一用腦過度就頭疼。”
這是他唯一的借口,也是事實。
十年來,那怪異的頭痛確實折磨得他夠嗆。
但他的學習能力,邏輯分析能力,記憶力,卻遠超同齡人。
之所以選擇臨河職業高中,一來,因為這裡離家最近,方便照應。
二來,他有自己的打算,為了調查父親失蹤真相,他必須進入父親失蹤前,所在的那家公司。
如果按部就班的讀大學、讀研....,那條路太慢長,充滿了不確定性。
成為一名保安,反而是他能想到的,最高效直接的捷徑。
“騙鬼呢。”
陳清然把校服塞到他懷裡,
“跟你爸一個德行,一根筋,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提到父親,客廳裡的空氣,都沉重了幾分。
陳清然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指了指他懷裡的衣服:
“換上再走。還有鞋,洗好的在門口,出門的時候換上。”
“哦。”
顧亦安應了一聲,三下五除二地脫下身上汗濕的T恤。
昏黃的燈光下,少年瘦骨嶙峋,肋骨的形狀清晰可見。
陳清然看得眼圈一酸,嘴上卻沒好氣地念叨:
“吃的東西都喂到狗肚子裡去了?怎麼就光長個子不長肉呢?”
說著,她轉身掀開床墊,從那個藏著全家生計的暗格裡,拿出一遝沾著油煙味和汗漬的零錢。
她仔細地點了又點,湊出兩百塊,遞過去時,語氣卻不由自主地放軟了些:
“拿著,在學校食堂多打點肉菜,彆淨吃些沒營養的。”
顧亦安喉頭一哽,下意識地想推辭:
“媽,我卡裡還有錢……”
陳清然眼睛一瞪,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不由分說地把那疊錢,塞進了他書包的側袋裡。
在母親“路上看車”、“晚上彆著涼”的連聲叮囑中,顧亦安換上乾淨的校服和鞋子,走出了家門。
樓道裡的聲控燈應聲而亮,又在他身後迅速熄滅,將那片溫暖隔絕在門後。
他沒有去學校。
騎著車,在昏暗的街巷裡,穿行了十幾分鐘,他在一個四下無人的公交站台前停下。
他先是掏出口袋裡,那個皺巴巴的塑料袋,將裡麵僅剩的十幾塊冰糖,一股腦兒倒進嘴裡,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站台回響。
隨後,他拉開書包拉鏈,從裡麵拿出了林女士給的那個毛線球。
盯著毛線球看了幾秒,然後極為緩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剝下了右手的灰白手套。
手套之下,是一隻毫無血色、因常年不見光而顯得病態慘白的手,青筋在薄如蟬翼的皮膚下清晰可見。
那隻手在清冷的空氣中,停頓了片刻,帶著一絲涼意。
輕輕覆上了溫軟的毛線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