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汗味、泡麵味,以及獨屬於男生宿舍的、經久不散的腳臭味。
他將那個沉甸甸的食品袋,放在自己桌上,而後仰麵摔倒在那張硬板床上。
頭痛的餘波還在腦仁裡嗡嗡作響。
胃裡的饑餓感,雖然被幾塊巧克力暫時壓製,但身體深處對能量的渴求,依舊在低聲咆哮。
他坐起身,拉開了食品袋。
蛋糕、三明治、泡芙、芒果、蛇果……還有好幾排沒開封的進口巧克力。
林女士家的女傭,是真的把他當成了難民。
撕開一個奶油蛋糕的包裝,顧不上找勺子,直接用手抓著就往嘴裡塞。
甜膩的奶油和鬆軟的蛋糕胚,混雜著饑餓催生的唾液,被他囫圇吞下。
他吃得又快又急,試圖用這些高熱量的食物,儘快填補那個因為使用能力而空洞的身體。
一股熱流從胃裡升起,緩緩流遍全身
進食的動作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他垂著眼,盯著自己那雙抓過蛋糕,沾著奶油的手。
或者說,是手上那雙灰白色的勞保手套。
昏暗的燈光下,粗糙的織物表麵沾滿食物的油光。
胃裡升騰起的熱流,驅散了刺骨的虛弱,
被饑餓與疼痛壓製在深處的記憶,也隨之掙脫了枷鎖,挾裹著冰冷的過往。
重新衝刷著他的腦海。
......
那一年,他七歲。
他們一家還住在一棟很大的房子裡,有花園,有草坪。
那晚很安靜,和今晚一樣,甚至有些沉悶。
他正在客廳的地毯上看動畫片,妹妹顧小挽抱著一個布娃娃,已經在他身邊睡著了。
突然,門鈴響了。
急促,尖銳,像在催命。
他記得媽媽看到可視門鈴後,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她一把關掉電視,抱起小挽,又飛快地拉起他。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反抗的堅決。
“小安,快,帶妹妹去地下室躲起來!”
“記住,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
他當時很害怕,但他知道不能哭。
眼淚是多餘的。
拉著睡眼惺忪、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妹妹,熟練地穿過走廊,推開通往地下室的門。
地下室很大,堆滿雜物,最裡麵有一扇隱蔽的門。
那是爸爸的秘密房間。
爸爸不許任何人進去,說裡麵有很多“危險的怪物”。
但對於一個七歲的男孩來說,禁令等同於邀請。
顧亦安對那棟彆墅的每一個角落,都了如指掌,包括如何打開這扇,沒有任何鎖孔的門,
在旁邊牆壁的特定位置,按照三長兩短的節奏敲擊,門就會自動彈開。
他帶著妹妹躲了進去。
房間裡沒有窗戶,隻有一盞昏暗的台燈亮著。
空氣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金屬和臭氧的混合體。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銀色金屬台。
外麵的爭吵聲隱約傳來,很模糊,聽不清內容,但能感覺到其中的激烈和憤怒。
四歲的顧小挽嚇壞了,緊緊地蜷縮在他懷裡,小聲地啜泣。
嘈雜的腳步聲逼近,
他拉著妹妹,一起鑽進了金屬台的下麵。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片刻,似乎沒發現這個房間,又走遠了。
在漫長的等待中。
他的目光,被金屬台下方的一個東西吸引了。
那裡有一個幾乎與桌麵融為一體的圓形凸起。
出於孩童的好奇,也為了驅散那快要溢出胸膛的恐懼。
他伸出手指。
用力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