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洞口傳來一陣輕微的衣物摩擦聲。
第一個值守的雇傭兵,克魯格,站起身,走到第二個雇傭兵身邊,推了推他。
“喂,到你了。”
被叫醒的雇傭兵一個激靈坐起來,接過那塊唯一正常的表,看了一眼,然後罵罵咧咧地走向洞口。
第一個小時,過去了。
顧亦安在心裡,默默記下。
又一個漫長的周期。
第二個哨兵,叫醒了第三個。
交接很順利。
第三個小時開始了。
洞口的哨兵,是個黃胡子的白人雇傭兵。
顧亦安能感覺到,他的精神狀態很差。
大概二十分鐘後,顧亦安聽到了。
那原本警惕而刻意壓抑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平緩、深沉、富有節奏。
他睡著了。
在這片能吞噬一切的絕境裡,負責警戒的哨兵,睡著了!
顧亦安的眼皮動了動,但終究沒有睜開。
叫醒他?
然後呢?向德叔告發他?
不。
永遠不要當那個跳出來的出頭鳥。
這是他一路走來,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法則。
這個哨兵的死活,與他無關。
但如果他的疏忽,導致團滅,那就另當彆論了。
顧亦安決定再等一等。
也許,什麼都不會發生。
一樣的寂靜,在冰窟裡蔓延。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聲音,從洞外傳來。
啪嗒……
啪嗒……
那聲音很奇怪,濕潤,又帶著一絲粘性。
像是有誰赤著腳,踩在濕滑的岩石上。
可外麵是零下幾十度的嚴寒,是沒過腳踝的積雪。
誰會赤腳?
聲音停在了洞口。
顧亦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琥珀色護目鏡下,他的眼皮掀開一道縫隙,所有的光線,都彙聚成一線,投向洞口。
洞口,那片被外麵永恒白晝映亮的輪廓,被一個巨大的黑影,填滿了。
那是一個……人?
不。
那東西太高了,近乎三米,身形卻異常削瘦,像一根被拉長的竹竿。
它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顧亦安努力調整著視線,想要看清它的樣貌。
借著從冰壁折射進來的、地獄般的微弱天光,他看清了。
然後,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瞬間被凍結。
那東西,沒有皮膚。
或者說,它的皮膚,就是肌肉。
一層暗紅色的、筋腱分明的、布滿詭異紋路的肌肉組織,赤裸裸地暴露在極寒的空氣中。
最恐怖的是,那些肌肉,在動。
並非整體的動作。
而是每一束肌纖維,都在獨立地、緩慢地、有生命般地蠕動、起伏、收縮。
那個人形生物,緩緩地、無聲地,朝洞內探了探頭,像是在……嗅探著什麼。
它的動作,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優雅。
顧亦安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他感覺不到寒冷。
也感覺不到恐懼。
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生存本能,都在尖叫著同一個指令。
彆動。
不要呼吸。
不要心跳。
變成一塊石頭。
變成這冰窟的一部分。
他知道,隻要自己發出一丁點屬於“活物”的動靜,那東西,就會在瞬間鎖定自己。
下一秒,那東西動了。
它以一種非人的、流暢得令人不安的姿態,滑入了洞穴深處。
顧亦安終於看清了它的“臉”。
那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
隻有一片平滑的,同樣在蠕動著的暗紅色肌肉。
它無聲地停在了,那個睡著的黃胡子哨兵麵前。
那張無臉的麵孔,緩緩低下,湊近哨兵的鼻息。
平滑的肌肉組織中央,毫無征兆地裂開兩道細長的、深不見底的縫隙。
一陣濕潤的、細微的吸氣聲響起。
縫隙翕動了幾下,似乎對這沉睡的呼吸,並不滿意。
它直起身,又用同樣的方式,“嗅”過第二個沉睡的雇傭兵。
那道縫隙裂開,吸氣,然後失望地閉合。
它像一個挑剔的食客,在檢視著一盤腐壞的菜肴。
就在檢查完第二個雇傭兵後,那顆無臉的頭顱,猛地一頓。
然後,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轉向了顧亦安所在的角落。
它不再檢查其他人。
它找到了目標。
那雙細長的腿邁開,以一種詭異的跨度,精準地越過地上橫七豎八的身體,徑直朝著顧亦安走來。
腳步聲,停在了他的麵前。
一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混合著冰雪與腥氣的寒意,當頭籠罩下來。
顧亦安的眼睛,隔著護目鏡,與它對視著。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
如此具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