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亦安甚至來不及閉上被瞬膜保護的眼睛。
那道慘白的光,穿透了厚重的冰層,穿透了數千米深的海水。
像天神投下的一柄光矛,蠻橫地刺入這條黑暗的海溝。
亮得荒謬。
亮得不講道理。
原本漆黑的淤泥海底,此刻纖毫畢現,甚至能看清每一粒沙塵的紋理。
緊接著,是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聲音在水中的傳播速度,遠慢於光。
這意味著,視覺上的毀滅已經降臨,但聽覺上的審判還在路上。
這不足十秒的死寂,是神明賜予凡人的最後審判。
他縮在淤泥裡,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
熱。
不是火燒的熱。
是一種從骨髓最深處瘋狂泛起的、撕裂基因鏈的燥熱。
高能中子流、和伽馬射線。
無視了海水的阻隔,暴雨般衝刷著他的每一寸血肉。
對於G47來說,輻射本該是補品。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些受損的細胞在歡呼,在分裂,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但緊接著,歡呼變成了慘叫。
這劑量太大了。
這根本不是在吃飯,這是在被強行灌入滾燙的鐵水。
剛剛新生的細胞,瞬間壞死。
然後又在輻射的刺激下,再次再生。
接著再次壞死。
生與死在微觀層麵上瘋狂博弈,以顧亦安的身體為戰場,展開了一場拉鋸戰。
這種痛苦,超越了神經係統的承載上限。
顧亦安試圖嘶吼,喉嚨卻擠不出一絲聲音。
隻有一口黑血嗆了出來,又瞬間被高壓海水壓回嘴裡。
“來了。”
他在心裡默念。
那片慘白的光芒,開始變得渾濁。
上方的海水沸騰了。
數億噸的海水,在瞬間被氣化,形成了一個急劇膨脹的空腔。
緊接著,周圍的海水以億萬鈞之力回填。
兩者相撞,產生了比核爆本身更恐怖的水下衝擊波。
轟——
聲音抵達。
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聲音。
那是整個海洋在哀鳴。
巨大的轟鳴聲,甚至不是通過耳膜傳入,而是直接震動顱骨,震碎了顧亦安的內耳半規管。
世界天旋地轉。
身下的淤泥層瞬間液化,他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拋起,又砸下。
緊接著,頭頂的岩壁,崩塌了。
海溝兩側那些屹立了億萬年的岩石,在衝擊波的撫摸下,脆弱的像沙雕。
數以萬噸計的巨石裹挾著泥沙,伴隨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顧亦安隻覺得後背一沉。
劇痛?
不,沒有劇痛。
G47的軀體沒有痛覺。
他隻聽到了一聲清脆的“哢嚓”。
不知道是脊椎斷了,還是頭頂哪塊石頭碎了。
巨大的壓力,將他死死釘在海底。
更多的岩石與泥沙堆疊上來,為他修建起一座最深、最豪華的
——墳墓。
視線開始模糊。
那刺眼的白光,終於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黑暗。
顧亦安的意識正在潰散。
他想起臨河市筒子樓,那漏雨的屋簷。
想起老媽做的,紅燒排骨麵。
想起江小倩家的,鹵豬蹄。
還有,銀行賬戶裡沒花完的一千多萬!美金。
這是“顧亦安”這個人,留存在這世間的最後一個念頭。
隨後,黑暗徹底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