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世界,就變成了紅色。
溫熱的、粘稠的液體,暴雨般澆了他滿頭滿臉。
濃鬱到化不開的血腥味,嗆得他幾乎要窒息。
爆開的血霧,正緩緩變得稀薄。
船長室變成了一座屠宰場。
牆壁、天花板、地麵,都被一層新鮮的、溫熱的血肉組織糊滿。
五具被強行拆解開的“零件”,散落在房間各處。
沒有一具是完整的。
那個黑紅色的神魔,消失了。
隻有那扇通往甲板的門,在吱呀作響。
阿克呆立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把生鏽的菜刀。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神之子的力量……
這就是……神的力量?
詹繼航靠在牆壁上,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他看著滿地的殘肢斷臂,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忽然明白了。
如果剛才,不是阿克衝進來。
如果剛才,自己選擇了那三千萬。
那麼此刻,這堆碎肉裡,也會有屬於自己的那一塊。
是阿克,救了他一命。
........
臨河市。
因一條穿城而過的小清河而得名。
隻是這條河,早已不清澈。
渾濁的河水,夾雜著城市的排泄物,散發著一股複雜的味道,緩緩流淌。
河底。
淤泥之下,一道黑紅色的身影,正逆著水流,無聲無息地向上遊潛行。
是顧亦安。
或者說,是G47。
從東海入海口,沿著海岸線北上,再轉入內河。
G47的軀體,是完美的潛行工具。
它不需要呼吸,特殊構造的肌肉,可以從水中直接剝離微量的氧氣,供給最低限度的消耗。
特殊的體表結構,能將水的阻力降到最低。
他就這樣,避開了所有人類的航道與監控,回到了這座他最熟悉的城市。
夜,已經深了。
顧亦安站在小清河畔公園的陰影裡,打量著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他不再是那個少年。
他是一頭來自極北冰原,以輻射為食,不容於世的怪物。
他沒有走大路。
G47的軀體,在黑夜中穿行,貼著建築陰影,腳步沒有一絲聲息,快得像掠過的幽靈。
監控攝像頭在他眼中,不過是些固定角度的擺設。
金都花園。
11棟,5樓。
那個亮著溫暖燈光的窗戶,他的家。
他蹲在自家窗外的空調外機上。
聽覺穿透了牆壁和玻璃。
他“聽”到妹妹顧小挽的筆尖,在作業本上劃過,心跳平穩而富有活力。
他“聽”到母親陳清然,拖地的聲音,每一次彎腰,心率都比上一秒沉重。
顧亦安就這麼靜靜地聽著。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意識深處,卻翻湧著,足以將自己溺斃的酸楚。
母親忙完了,走進妹妹房間。
“小挽,彆寫太晚了,早點休息。”
“知道啦媽,馬上就好。”
陳清然走到窗邊坐下,與窗外的顧亦安,僅隔著一層玻璃。
咫尺。
天涯!
他能看清母親鬢角,不知何時生出的白發。
能看清她眼角因疲憊,而加深的細紋。
陳清然拿出手機。
指尖熟練地劃開屏幕,點開了那個被她置頂的號碼。
她將手機放到耳邊。
聽筒裡,傳來的隻有那句,她已經聽了無數遍的、冰冷的電子女聲: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陳清然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她默默地掛斷電話。
一聲壓抑不住的歎息,從她唇邊溢出,伴隨著驟然紊亂的呼吸。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身影在燈光下,拉得無比孤單。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還不死心。
又一次,拿起了手機。
又一次,撥出了那個號碼。
依舊是關機。
顧亦安蹲在冰冷的空調外機上,一動不動。
他不能回去。
他這副樣子,會把母親和妹妹活活嚇死。
他是一個行走在人間的噩夢。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黑暗裡,默默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