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機,似乎就在眼前。
但顧亦安的心,卻沉到了穀底。
出水,意味著要從零下二度的海水,進入零下二十度的空氣。
那是從一個煉獄,跳進另一個更深的煉獄。
以金環現在的狀態,暴露在那種低溫下,血液會瞬間凝固。
他轉過頭,看著金環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
“要上岸了,在水裡你撐不了多久。”
他的聲音異常平靜,
“但是你現在這樣,出水就會死。”
“我必須讓你動起來。”
“得罪了。”
金環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下一秒,顧亦安不再猶豫。
他站在冰冷的海水裡。
開始機械地,卻又精準地活動金環的四肢。
他避開了所有敏感的部位。
雙手在她冰冷的胳膊、大腿上用力揉搓。
擺動她的肩關節、膝關節,強迫那些僵硬的肌肉纖維,重新開始工作。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動作裡不帶一絲雜念。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海浪拍打著他的胸膛,帶走他身體裡最後殘存的溫度。
突然,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力道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
但顧亦安卻渾身一震。
他低頭,看到金環的手指,正微微蜷縮著,搭在他的手臂上。
她自己動了。
顧亦安心中湧起一股狂喜,手上的動作更加賣力。
終於,金環的手,用力地,抓緊了他的胳膊。
她活過來了。
顧亦安停下動作,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我們要去那片森林,有樹,就能生火。”
他指著遠處的黑暗輪廓,
“但這段路,溫度很低。”
“我背你過去,你必須撐住,撐到我生起火。”
金環無力地眨眨眼,算是回應。
顧亦安深吸一口氣,轉身,半蹲下。
金環用儘全身的力氣,像一具冰冷的雕塑,伏上了他的後背。
兩具同樣冰涼的軀體,貼在一起,卻感受不到任何溫度。
隻有深入骨髓的寒。
顧亦安咬緊牙關,背著她,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出海麵。
離開水的瞬間,空氣化作無數利刃,狠狠刮在他的皮膚上。
濕漉漉的身體,幾乎在瞬間就掛上了一層白霜。
然後迅速結成薄冰。
他每走一步,身上都會“哢嚓哢嚓”地掉落冰碴。
那種冷,已經超越了痛覺,變成了一種純粹的麻木。
顧亦安的意識,開始模糊。
他一邊在心裡,第無數次問候邱城的祖宗十八代。
一邊機械地邁動雙腿。
腳下的路,從冰冷的砂礫,到堅硬的凍土,再到積雪覆蓋的鬆針和石塊。
他甚至感覺不到疼痛。
因為雙腳,早已凍得失去了知覺。
他低頭看了一眼。
雙腳的皮膚,早已凍得僵硬、脆弱。
尖銳的石子和冰棱,輕易地劃破了它們,就像撕開一張脆紙。
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組織。
傷口裡沒有鮮血流出。
滲出的血珠,在接觸空氣的一瞬間,就凝固成了黑紅色的冰晶,黏在創口邊緣。
他抬起頭,絕望地環顧四周。
入目所及,除了黑色的、沉默的西伯利亞紅鬆,還是紅鬆。
連一個可以遮風擋雪的山洞都沒有。
身體的熱量在飛速流逝,意識像風中殘燭。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