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的休整,在悶熱與死寂中,迅速流逝。
那輛半舊的麵包車再次啟動,輪胎碾過泥土與碎石,將身後的廢棄酒店,甩入一片濃綠。
車內的空氣,冷卻下來。
項鏈事件後。
金環與空蟬之間,那份刻意營造的“姐妹情深”,也隨之冷卻。
空蟬偶爾還會主動找話說,試圖緩和氣氛。
但金環隻是淡淡地“嗯”一聲,惜字如金,再無多餘的回應。
幾次下來,空蟬也覺得自討沒趣,終於閉上了嘴。
車廂重歸寂靜,隻剩下輪胎碾過路麵的單調噪音,一下,又一下,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顧亦安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綠色。
他的全部心神,都在腦中飛速運轉的棋盤上。
麵包車,沒有朝著他之前所指的方向行駛。
恰恰相反。
車輪滾滾,正背道而馳。
一種被牽引的預感,在他腦中浮現。
約莫十分鐘後,前方出現一座不高的小山,樹木蔥鬱。
曹尚軍沉穩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停車。”
司機一腳刹車,麵包車在路邊停穩。
“前麵有個本地的接頭人要碰個麵,交接點東西。”
曹尚軍的目光,掃過無光和百年。
“你們兩個去,速去速回,我們到前麵的鎮子上等。”
“好。”
百年吐出一個字,拎起他那個長條形的硬質槍盒,推門下車,動作沒有絲毫拖遝。
無光跟著起身,卻從軍用背包裡,抽出那柄古樸的短劍,握在手中,這才跟了下去。
兩人連多餘的背包都沒帶。
身影很快消失在路邊的密林裡。
金環靠在座椅上,闔著雙眼,似乎對這一切漠不關心。
空蟬則依舊掛著那副親和的笑容,不知從哪摸出一本雜誌在翻看。
顧亦安的眼簾垂下,遮住了瞳孔深處的思索。
接頭人?
這種說辭,毫無意義。
真正的機密任務,怎麼可能讓核心戰力脫離隊伍,去執行這種跑腿的雜活。
這兩人,必有後手。
邱城的人,果然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他沒有問。
在這種局裡,問了也不會得到答案,反而會顯得自己很蠢。
他的視線,落在了百年留下的那個軍用背包上。
背包有些年頭,帆布的邊角,磨損得厲害,其中一處甚至脫了線。
一個頂尖的狙擊手,卻用著一個快要報廢的背包。
這是個極度念舊的人。
這個背包,承載著對他非同尋常的意義。
麵包車顛簸了一下,背包順著座椅滑落,正好靠在他的腿邊。
顧亦安像是被顛簸弄得不適,很自然地伸出手,搭在了背包上,做出扶正的姿態。
指尖觸碰到粗糙帆布的瞬間。
他的食指和拇指,在那處破損的脫線處,極其隱蔽地一撚。
一縷隻有半截小指長的白色線頭,被他無聲撚斷,卷入掌心。
他的動作,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金環在閉目養神,空蟬在看雜誌,曹尚軍在盯著前方。
顧亦安收回手,將那縷線頭在指尖輕撚,然後閉上了眼睛。
神念,悄然沉入。
鏈接!
感官共享在一刹那建立。
百年的視野。
他正趴在一個山頭的狙擊位上,視野開闊到極致。
一雙骨節分明、布滿薄繭的手,正在校準狙擊槍上的瞄準鏡。
動作沉穩,精準而利落。
視野陡然拉近。
世界被壓縮成一個圓。
十字準星出現在視野正中央,隨著呼吸輕微地調試、變焦。
最終,畫麵定格。
十字準星的中心,赫然便是他們剛剛離開的那棟,荒廢的城郊酒店。
百年的槍口,死死鎖住了那棟建築。
神念潮水般退回。
顧亦安睜開眼,心中一片雪亮。
所有關竅,瞬間貫通。
空蟬在洗手間裡,“不小心”弄掉了金環的項鏈,將其衝走。
那枚水晶吊墜,就是信號發射器。
它被衝進下水道,隻要還在酒店的排汙係統裡,信號就不會立刻中斷。
當他們一行人離開,那個軍用級彆的信號屏蔽器,也隨之離開了酒店範圍。
屏蔽失效。
信號,會在第一時間傳遞出去。
創界的人,在收到這個定位信號後,必然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這家廢棄酒店。
而百年和無光,就在高處等著。
他們不是狙殺。
是觀察。
觀察創界的援兵,抵達酒店撲空後,會作何反應。
如果,來人在酒店撲空後,立刻掉頭,朝著他們現在所在的小鎮方向追來。
那就說明,金環身上。
還有第二個、甚至第三個信號發射器。
可如果,來人在搜索酒店無果後,選擇撤離,或者在原地盤旋。
那就證明,那枚水晶吊墜,是金環唯一的對外聯絡方式。
一個局。
一個用廢棄酒店和一枚項鏈做餌,來測試金環,或者說測試創界科技後手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