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落地的悶響,像是給這場持續了整晚的、耗儘所有力氣的戰爭,畫上了一個休止符。屏幕上,蘇晴那張在高級酒店走廊裡、帶著疏離微笑的臉,在蛛網般裂痕的切割下,顯得格外詭異和刺眼。
陳默看著王靜驟然僵住的背影,心裡那根名為“愧疚”的弦,隻是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隨即就被更洶湧的煩躁和破罐破摔的麻木所淹沒。他想開口,想說點什麼來辯解,或者繼續爭吵,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隻能發出粗重而空洞的喘息。他看著地上那台屏幕碎裂、如同他們婚姻一樣殘破的手機,感覺自己的某一部分也隨著那聲脆響死去了。
王靜沒有回頭。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不是去撿那部手機,而是仿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支撐住自己不要倒下。她的目光,依舊死死地黏在那些破碎的影像上。照片裡那個女人優雅的脖頸、精致的側臉、以及那身她可能一輩子都穿不起的昂貴衣裙,都像一把把燒紅的匕首,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反複攪動、烙燙。
原來,貧窮和瑣碎,真的可以磨滅掉一個女人所有的光彩,讓她變成一個連自己都厭惡的、麵目可憎的怨婦。原來,她所有的懷疑、所有的痛苦、所有深夜的輾轉反側,都不是空穴來風。真相以如此赤裸、如此殘酷的方式砸在臉上,帶來的不是釋然,而是滅頂般的絕望。
憤怒,那燒灼了她一整晚、支撐著她嘶吼爭吵的憤怒,如同被潑上了冰水,嗤的一聲,熄滅了,隻留下冰冷的、嗆人的灰燼。她沒有哭,眼眶乾澀得發疼,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然後猛地掏空,隻剩下一個呼呼漏著冷風的、巨大的空洞。
她直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像個提線木偶。她沒有再看陳默一眼,仿佛他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令人厭惡的擺設。她默默地走向臥室角落那個用了多年、邊角已經磨損的行李箱,動作機械地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幾件洗得發白、款式過時的衣服,一些廉價的護膚品,一本壓在箱底、早已不再翻看的相冊,裡麵還有他們剛結婚時青澀而幸福的合影……她的動作很慢,卻很堅決,每拿起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都像是在與過去的一段記憶做最後的割席。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房間裡隻剩下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和拉鏈劃過的聲響,這死寂般的平靜,比剛才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令人窒息。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她沉默的背影,一種莫名的恐慌感悄然滋生。他寧願她繼續哭,繼續鬨,繼續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他,那樣至少證明她還在乎,還有情緒。可現在這種死寂,這種徹底的、將他視若無物的冷漠,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王靜拉上行李箱的拉鏈,發出最後一聲清脆的“哢噠”。她終於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這間承載了她無數希望與失望的出租屋,最後,落在了地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上。
她走過去,再次彎腰,這一次,她撿起了它。指尖觸碰到的,不僅是冰冷的、帶著裂痕的屏幕和玻璃碴,還有自己已經乾涸的血跡,以及那幾張如同詛咒般的照片。
她握著那部手機,抬起頭,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看向陳默。她的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焦慮、抱怨、甚至沒有了剛才的瘋狂和恨意,隻剩下一種沉澱下來的、冰冷的、如同萬年寒冰般的死寂。那死寂深處,卻又仿佛燃燒著一點幽暗的、永不熄滅的火焰——那是恨意被壓縮到極致後,轉化而成的、某種更為可怕的東西。
她沒有說話,隻是握著那部破碎的手機,像握著一件武器,一件證據,一件她與那個摧毀她生活的、光鮮世界唯一的、殘酷的連接。然後,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輪子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砰”房門被輕輕關上,不輕不重,卻像一口棺材蓋,徹底封存了這段曾經名為“婚姻”的關係。
陳默獨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廳中央,聽著王靜的腳步聲在樓道裡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巨大的空虛和一種不祥的預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知道,有些東西,徹底碎了,再也無法挽回。而王靜最後那個眼神,讓他明白,這場戰爭,或許並未結束,隻是換了一種更沉默、也更危險的方式。哀莫大於心死,而心死之後,滋生出的,往往是淬毒的複仇之芽。
夜色漸深,城市的霓虹無法照亮某些角落的絕望。在兩個截然不同的空間裡,酒精成為了唯一的救贖,或是通往毀滅的催化劑。
在城南一個招牌油膩、燈光昏黃的大排檔角落,陳默獨自一人占據著一張搖搖晃晃的塑料桌。桌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好幾個空的啤酒瓶,還有一個見底的白酒瓶子。空氣裡混雜著劣質油煙、烤串的孜然味和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濃重酒氣。他眼神渙散,布滿血絲,頭發淩亂,原本還算整潔的夾克衫上沾著不知是酒水還是嘔吐物的汙漬。
他抓起最後一個啤酒瓶,對著瓶口猛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團熊熊燃燒的火焰。王靜最後那個死寂冰冷的眼神,蘇晴在商場裡與李偉並肩而行的畫麵,那五萬塊轉賬成功的提示……這些影像在他腦中瘋狂交織、旋轉。
憑什麼……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困獸般的低笑,老子辛辛苦苦,一天開十幾個小時的車,錢沒了,家也沒了……那些有錢人,動動手指頭就能耍得我團團轉……蘇晴……賤人!李偉……王八蛋!他越想越恨,猛地將空酒瓶砸在地上,玻璃碎裂聲引起旁邊食客的側目,他卻渾然不覺,隻是趴在油膩的桌麵上,肩膀劇烈地聳動,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酒精放大了他的屈辱和無力感,也點燃了毀滅一切的衝動。他被生活,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徹底逼到了牆角,除了用酒精麻痹自己,他似乎找不到任何出路。理智的堤壩,在酒精的衝刷下,已然搖搖欲墜。
與此同時,在城中心一家格調高雅、燈光曖昧的爵士樂酒吧裡,張遠坐在吧台最角落的高腳凳上。與周圍低聲交談、衣著光鮮的顧客相比,他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身上昂貴的西裝起了褶皺,領帶被扯鬆,歪斜地掛在脖子上。麵前吧台上,放著一杯幾乎見底的單一麥芽威士忌,冰塊早已融化。
他沒有像陳默那樣外露的癲狂,隻是沉默地、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昂貴的酒液滑過喉嚨,帶來的不是慰藉,而是更深的苦澀和灼燒感。林薇那雙洞悉一切、充滿譏誚的眼睛,如同噩夢般在他眼前晃動。那份屈辱的借款協議,那份將他尊嚴踩在腳下的忠誠保證,還有今天在辦公室裡,她播放他失控錄像時那冰冷的、如同看待垃圾般的眼神……
賤人!毒婦!他在心裡一遍遍咒罵,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把我當狗一樣耍!我為你,為林家做牛做馬,換來的就是這種下場?!他想起自己偷偷攢下的那點可憐的小金庫,想起自己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一股巨大的不甘和怨恨幾乎要衝破胸膛。酒精沒有讓他平靜,反而像催化劑,讓他壓抑已久的憤怒和憋屈徹底沸騰。他需要發泄,需要證明自己不是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哪怕……哪怕是用最愚蠢、最極端的方式。
兩個男人,一個在底層掙紮,被現實和欺騙碾碎了希望;一個在中層攀附,被權力和蔑視擊垮了尊嚴。他們身處不同的世界,喝著不同價位的酒,卻在這一刻,被同樣的絕望、憤怒和酒精帶來的非理性支配,如同兩艘失去舵盤的破船,在夜色籠罩的都市海洋裡,盲目而危險地漂流著,隨時可能撞上暗礁,或者……彼此相撞。失控的引信,已經在他們醉意朦朧的眼中,悄然點燃。
午夜的街道,像一條流淌著零星燈火的黑色河流,空曠而寂靜。白日的喧囂早已褪去,隻剩下紅綠燈孤獨地變換著顏色,映照著偶爾疾馳而過的車輛。
陳默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車開上路的。酒精讓他的大腦一片混沌,視線模糊,隻有那股被欺騙、被掠奪的恨意,像毒蛇一樣盤踞在心口,驅使著他麻木地踩著油門。他的網約車在空曠的車道上歪歪扭扭地行駛著,像個醉醺醺的幽靈。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家沒了,錢沒了,他隻剩下這輛破車和滿腔無處發泄的怒火。
就在他茫然地駛過一個燈火通明的酒店門口時,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如同優雅而冷漠的暗夜貴族,悄無聲息地從酒店地庫滑出,恰好彙入他前方的車流。那流暢霸氣的車身線條,那獨一無二的車牌號,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陳默被酒精麻痹的神經!是李偉的車!那個奪走蘇晴(儘管是他一廂情願的想象)、那個代表著高高在上、可以隨意踐踏他尊嚴的世界的男人!
所有的混沌和麻木在瞬間被點燃,燃燒成毀滅性的瘋狂。陳默的眼睛死死盯住那輛邁巴赫的尾燈,像餓狼盯住了獵物。他猛地一腳將油門踩到底,破舊的網約車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車身劇烈抖動,不顧一切地朝著前方那輛代表著一切屈辱源頭的豪車衝去!
追上他!撞上去!問清楚!殺了他!各種混亂而極端的念頭在他腦中爆炸開來。酒精徹底剝奪了他的理智,隻剩下最原始、最野蠻的衝動。他瘋狂地按著喇叭,刺耳的鳴笛聲撕裂了夜的寧靜,車輪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尖銳的聲響。一場由仇恨驅動的、極不對等的午夜追逐,在空曠的城市街道上驟然上演。
與此同時,在另一條平行的主乾道上,張遠駕駛著那輛屬於林薇的保時捷911,正將油門深深踩入地毯之下。引擎發出猛獸般的低沉怒吼,強大的推背感將他死死按在昂貴的真皮座椅上。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光溢彩的線條。
他不需要目的地,他隻需要速度。酒精讓他的感官變得遲鈍,卻又放大了內心那股無處宣泄的憋屈和怒火。林薇冰冷的眼神,那份如同賣身契般的協議,還有那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男模”……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腳下不斷加深的油門。
他瘋狂地變換著車道,超速、闖黃燈、在車流中危險地穿梭。風聲呼嘯,仿佛能吹散他心頭的屈辱。他緊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臉上是一種混合著痛苦、憤怒和毀滅快感的扭曲表情。他不是在開車,他是在發泄,是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向那個將他尊嚴踩在腳下的女人,發出無聲的、絕望的咆哮。
命運的絲線,在城市的脈絡中無聲收攏。陳默追逐著李偉的邁巴赫,在一個又一個路口瘋狂地逼近;張遠駕駛著保時捷,在另一條路上漫無目的地狂飆,發泄著被壓抑的獸性。三條本不相交的平行線,在酒精、憤怒和失控的驅使下,正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同一個坐標點——那個即將吞噬一切的十字路口——疾馳而去。輪胎摩擦地麵的焦糊味,混合著酒氣和夜風的冰冷,預示著碰撞的無可避免。緊張感,如同不斷拉滿的弓弦,在死寂的午夜空氣中,發出令人心悸的嗡鳴。
十字路口,巨大的LED倒計時牌閃爍著刺眼的紅色數字: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