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張了張嘴,最終卻隻發出一點乾澀的氣音。
告訴他們有什麼用?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壓過了沸騰的恨意。你有證據嗎?你看到李偉開車彆張遠了嗎?沒有。你隻有滿腔的猜測和仇恨。說出來,誰會信?一個醉駕的、追尾豪車的網約車司機,指控一個知名的科技公司CEO?隻會被當成瘋子的胡言亂語,或者垂死掙紮的誣陷。
他想起了蘇晴在電話裡那些刻薄的羞辱——“自作多情的蠢貨”、“有點利用價值的螻蟻”。在那個女人,在那個李偉眼裡,他恐怕連被正視的資格都沒有。他的憤怒,他的指控,在他們構築的銅牆鐵壁麵前,不堪一擊。
警察還在等待,年輕的那個已經微微蹙起眉頭,似乎對他的沉默有些不耐。
陳默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重新將目光移開,再次投向那片空洞的天花板。他閉上了眼睛,用全身的力氣,將那幾乎要破膛而出的怒吼和控訴,死死地、一點一點地壓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他知道,在沒有力量、沒有證據的時候,叫囂得越凶,死得越快。蘇晴的威脅言猶在耳。他不能把最後的底牌,毫無意義地暴露在敵人麵前。
沉默。他選擇了徹底的沉默。這沉默,不是懦弱,不是認命。而是在絕境中,一個底層小人物被逼到極限後,所能做出的、最無奈也最清醒的選擇。他將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都凝固在了這具傷痕累累的軀殼裡,用沉默包裹起來,如同包裹著一顆等待時機、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他不再看警察,也不再發出任何聲音,仿佛已經與這個冰冷的世界隔絕。警察又嘗試著問了幾句,得到的依舊是死寂。最終,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在記錄本上寫下了“傷者意識不清,無法有效溝通”之類的字眼,轉身離開了病房。
門被關上,病房裡重新隻剩下他一個人,以及醫療設備規律的滴答聲。陳默依舊閉著眼,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眼皮,泄露了他內心遠非平靜。沉默,成了他此刻唯一、也是最後的武器。他在等待,等待一個或許永遠也不會來的,能夠讓他發出聲音的機會。
醫院走廊的角落,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慘白,映照著王靜同樣毫無血色的臉。她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呆坐在冰涼的塑料椅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用舊手帕包著的物件——是陳默那部屏幕碎裂、邊角還沾著已呈暗褐色血跡的手機。
幾個小時前,在陳默被推出急救室、送入普通病房後,一個護士將這個用塑料袋臨時裝著的個人物品交給了她,語氣平淡地說:“這是傷者的東西,您收好。”那輕飄飄的塑料袋,此刻在她手中卻重若千鈞。
她看著那蛛網般的裂痕,仿佛看到了他們婚姻破碎的紋路。昨夜激烈的爭吵、陳默心虛的暴怒、自己絕望的嘶喊,以及最後那死寂的冰冷,都隨著這部手機,再次清晰地浮現。但比這些更清晰的,是照片裡那個女人的臉,那個存在於碎裂屏幕之後、如同幽靈般摧毀了她生活的女人!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緊緊纏繞住她的心臟——她必須知道更多!這部手機裡,一定藏著所有的答案!她猛地站起身,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驅使,踉蹌著衝出醫院,在街角找到一家看起來不起眼、掛著“手機維修、數據恢複”牌子的小店。店裡堆滿了各種電子零件,空氣裡彌漫著焊錫和灰塵的味道。一個戴著放大鏡眼鏡、頭發油膩的年輕店主懶洋洋地坐在櫃台後。
王靜將包著手機的手帕放在櫃台上,顫抖著手打開。當那部布滿裂痕和血跡的手機露出來時,店主的眉頭挑了一下。
“能……能修好嗎?裡麵的數據,照片,能弄出來嗎?”王靜的聲音乾澀而急切,帶著孤注一擲的懇求。
店主拿起手機,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接上電腦檢測了一番,撇撇嘴:“屏肯定廢了。主板好像也有點問題……數據嘛,不一定,試試看吧,不過這種活……”
“錢不是問題!”王靜立刻打斷他,從口袋裡掏出所有皺巴巴的現金,又急忙補充,“我可以手機轉賬!隻要能把裡麵的照片、聊天記錄什麼的恢複出來,多少錢都行!”這是陳默昏迷前最後接觸的東西,是她唯一能抓住的、通往真相的線索。
店主看了看她通紅的、帶著偏執光芒的眼睛,又掂量了一下那些鈔票,點了點頭:“放這兒吧,下午來取。先說好,不保證一定能成功。”
等待的幾個小時,對王靜來說如同幾個世紀。她像個遊魂一樣在醫院附近徘徊,腦子裡反複出現各種可怕的猜想。直到下午,她再次衝進那家小店。
店主將一個舊U盤和那部依舊破碎的手機推到她麵前,語氣沒什麼波瀾:“算你運氣好,存儲芯片沒壞透。大部分數據恢複了,都在這裡麵。手機你拿回去當紀念吧。”
王靜幾乎是搶過那個U盤,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握著救命稻草,又像是握著一枚炸彈。她跑回醫院,找到一個無人的樓梯間,顫抖著將U盤插入自己的舊手機。
文件列表彈出來。她直接點開了相冊。瞬間,幾十張蘇晴的照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占據了她的屏幕。比昨夜在碎裂屏幕上看到的更加清晰,更加刺眼。不同場合,不同衣著,但無一例外,都透著一種王靜永遠無法企及的精致和優渥。高級餐廳裡淺酌的微笑,商場櫥窗前駐足的身影,酒店長廊裡從容的步履……甚至還有幾張,是在某個看起來像私人畫廊或者高端會所的地方,蘇晴正與一個看不清正臉、但氣質不凡的男人低聲交談。
每一張照片,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捅在王靜的心上,印證著她最深的恐懼和最惡毒的猜想。就是這個女人!就是這個光鮮亮麗、如同從另一個世界降臨的女人,勾引了她的丈夫,騙走了他們的血汗錢,將他們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生活徹底推入了深淵!
憤怒、屈辱、刻骨的恨意,如同岩漿般在她胸腔裡翻滾、灼燒。但這一次,她沒有再崩潰大哭,也沒有失控尖叫。極致的痛苦過後,是一種反常的、令人心悸的冷靜。
她死死盯著屏幕上蘇晴那張無可挑剔的臉,眼神冰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她伸出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指,開始一張一張地、極其仔細地將所有這些照片,全部保存到自己的手機裡。她放大了幾張能隱約看到背景標誌或車牌的照片,儘管模糊,她也存了下來。
做完這一切,她退出相冊,又點開了聊天記錄和通話記錄的備份文件。雖然裡麵與蘇晴的直接聯係似乎被刻意刪除了(隻有那個未署名的頻繁通話號碼),但這些恢複的數據,連同這些照片,已經足夠了。
她退出U盤,緊緊握著自己的手機,仿佛那是她剛剛獲得的、最強大的武器。是的,證據。
這是她的第一張牌。一張印著那個毀滅者清晰麵容的牌。一張連接著那個她無法想象、卻真實地碾壓了她生活的、上層世界的牌。她不知道這張牌具體該怎麼打,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隻是一個被動承受命運、隻會哭泣和抱怨的怨婦了。
陳默還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而那個罪魁禍首,卻依舊在那個光鮮亮麗的世界裡安然無恙。
王靜緩緩站起身,走下樓梯。她的背影依舊單薄,腳步卻不再虛浮。那雙曾經隻剩下絕望和空洞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冰冷的、名為“複仇”的火焰。她將手機緊緊貼在心口,那裡,不再隻有破碎的心,還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等待時機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