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發出去後,是短暫的死寂。屏幕上隻有她自己那段孤零零的文字,像投入深海的石子。她幾乎要後悔了,覺得自己像個可笑的祥林嫂。
然後,屏幕活了。
第一個回應來自“被折斷的翅膀”:“姐妹,抱抱你。他們就是這樣,用錢和勢把我們當螞蟻碾。”
第二個是“城市邊緣的野草”:“邁巴赫?車牌號記得嗎?哪怕一個數字也行。這些人渣,以為開個好車就能無法無天。”
“律師都是吸血鬼,”ID叫“法外狂徒的犧牲品”的人說,“彆指望他們,他們隻認錢。你得自己先拿到證據。”
“查那個女的!她不是教授夫人嗎?教授最怕什麼?怕身敗名裂!查她有沒有學術不端,查她生活作風!一查一個準!”——這是“以牙還牙”的建議。一條條信息滾動著,帶著不同口吻的憤怒、經驗和近乎殘忍的冷靜。王靜的手指冰涼,心跳卻快得厲害。她不是在尋求安慰,這些陌生人也沒有給她廉價的同情。他們給她的是武器,是方法,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恨意的共鳴。她看著那些文字,仿佛能聽到屏幕後麵一個個咬牙切齒的聲音,看到一雙雙和她一樣,被生活、被所謂“精英”踐踏過後,燃燒著不甘火焰的眼睛。
一個匿名的頭像發來一條私信:“‘完美人妻’蘇晴?我好像有點印象。等我消息。”
王靜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樓下是川流不息的車河,那些光點彙成一條冷漠的銀河。她曾經也是那銀河裡微不足道的一粒光,為了生計奔波,最大的願望不過是和陳默在這個城市有個小小的窩。可現在,她被人從河裡撈起來,隨手扔在了岸上,任由自生自滅。
她回頭看了看沉睡的陳默,又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那個依然活躍的群聊。一種陌生的、堅硬的東西,正從她破碎的心臟裡慢慢生長出來。恐懼還在,但被一種更強烈的、想要撕咬什麼的欲望壓了下去。他們奪走了她平靜的生活,那她也要讓他們嘗嘗痛的滋味。
她不再是一個人在黑暗裡摸索了。她有了“同伴”,一群在泥沼裡互相拉扯著,想要把上麵的人也拖下來的“同伴”。
王靜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城市汙濁和醫院消毒水味道的空氣,感覺那氣息冰冷地刺穿了肺葉。她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匿名頭像,回複了兩個字:“謝謝。”然後,她開始仔細地、一條條地重新閱讀群友們的建議,眼神專注,像一個即將踏上戰場的士兵,在研究她的作戰地圖。窗外,城市的夜晚依舊喧囂,但王靜覺得,那聲音似乎不再那麼遙遠和令人窒息了。
醫院的停車場像一座冰冷的鋼鐵迷宮,充斥著消毒水、汽油和雨水的混合氣味。周正剛探望完因膽結石手術的係主任,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走向自己的舊款帕薩特。學術圈裡的虛與委蛇讓他疲憊,主任夫人那句“周教授年輕有為,小蘇真是好福氣”猶在耳邊,像細針一樣刺人。他最近一篇核心期刊的論文被拒了三次,評職稱的事再次變得渺茫,蘇晴雖然沒明說,但她那雙漂亮眼睛裡偶爾閃過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失望,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他窒息。
就在他掏出車鑰匙,下意識地抬眼望向住院部大樓時,視線卻被斜前方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轎車攫住了。不是因為車本身,而是因為副駕駛座上那個側影——太熟悉了,即使隔著朦朧的車窗玻璃和薄暮,他也認得那是蘇晴。她今天出門時,穿的正是這件駝色的羊絨大衣。
周正的腳步釘在原地。心臟先是漏跳一拍,隨即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瘋狂地擂動起來。
他下意識地退後半步,將自己隱在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後麵。冰冷的混凝土貼著後背,寒意穿透薄薄的西裝麵料。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住那輛車。
駕駛座上是個男人,側臉輪廓硬朗,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手腕上有一塊價值不菲的腕表反射著停車場慘白的光。那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個人。
車內的兩人似乎在交談。蘇晴微微側著頭,唇角噙著一絲周正很少在家裡看到的、帶著某種……鬆弛甚至是嫵媚的笑意。那男人說了句什麼,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幫蘇晴將一縷散落的發絲彆到耳後。他的手指修長,動作輕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親昵。蘇晴沒有躲閃,反而順勢微微偏頭,臉頰幾乎蹭到他的手指。
周正感覺自己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他看到蘇晴從隨身的手袋裡拿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遞給那男人。男人接過,隨意翻看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俯身,似乎想靠近蘇晴——“嘀!”一聲尖銳的汽車喇叭聲在身後炸響,驚得周正猛地一顫。一輛SUV不耐煩地等著他讓出通道。他倉促地低下頭,像做賊一樣,快步走向自己的帕薩特,拉開車門,跌坐進去。
車門關上的瞬間,世界陡然安靜,隻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在耳邊轟鳴。他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冰冷的皮革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但腦海裡那個畫麵卻揮之不去——蘇晴臉上那陌生的笑意,男人親昵的動作,還有那個傳遞文件夾的、充滿默契的瞬間。
懷疑像藤蔓一樣瘋長,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她不是說今天去美術館看一個新開展的畫展嗎?怎麼會出現在醫院的停車場?和一個開著豪車的陌生男人?那個文件夾裡是什麼?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無數個問題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理智。他想衝下車,敲開那輛奔馳的車窗,質問他們。但教授的身份,那點可憐的自尊,還有內心深處某種無法言說的恐懼,將他牢牢釘在駕駛座上。
他死死盯著那輛黑色奔馳,直到它緩緩啟動,平穩地駛出停車位,彙入車流,消失在醫院的出口。整個過程,蘇晴甚至沒有朝他這個方向瞥過一眼。
周正頹然靠在椅背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停車場昏暗的燈光透過車窗,將他臉上交織的憤怒、羞恥、猜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
他猛地發動汽車,引擎發出一聲低吼。他沒有立刻開走,而是坐在那裡,任由車內狹小的空間被一種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氣氛填滿。原來如此。他想起蘇晴最近越來越頻繁的“加班”、“看展”、“閨蜜聚會”;想起她偶爾接到電話時,會下意識地走到陽台或書房;想起她對他學術困境那種看似理解、實則疏離的態度;想起她衣櫃裡多出來的幾件他從未見她穿過的、價格不菲的新衣……
一切零碎的、曾經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此刻都在那個停車場畫麵的串聯下,變得清晰而猙獰。
“好,很好……”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近乎惡毒的寒意。他周正或許在學術上暫時失意,或許給不了她揮金如土的生活,但他不是傻子。
他抬起頭,看向後視鏡裡的自己,眼神裡最後一點溫文爾雅消失了,隻剩下被背叛者特有的、冰冷而銳利的光。
這根刺,已經紮進了心裡最柔軟、最多疑的地方。他不會輕易把它拔出來,他要握著它,看看最後會刺穿誰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