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張,是蘇晴和李偉在“雲境”會所門口,他攬著她的腰,她側頭微笑,耳垂上的珍珠在暮色中泛著溫潤卻刺眼的光。背景裡“雲境”那兩個燙金篆字,無聲地昭示著場所的奢華與私密。
第二張,是那輛黑色的邁巴赫,即便在模糊的監控截圖裡,它流暢而充滿攻擊性的線條,也透著與生俱來的傲慢。
第三張,是她偷偷在醫院拍的,陳默頭上纏著滲血紗布,昏睡在病床上的樣子。臉色灰敗,嘴唇乾裂。
王靜的目光在三張照片上來回移動,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反複揉捏。一邊是偷情的歡愉與極致奢華,一邊是她丈夫破碎的身體和他們搖搖欲墜的生活。強烈的對比幾乎要將她撕裂。
她深吸了一口汙濁的空氣,那氣息帶著網吧特有的黴味和煙味,沉甸甸地壓進肺裡。然後,她開始在郵件正文裡打字,每一個鍵按下去,都帶著近乎刻骨的力度。
標題欄,她一字一頓地敲下:
【爆料:科技新貴李偉與知名教授夫人蘇晴的秘密情事,與一場被掩蓋的致命車禍】
正文,她沒有過多渲染,隻是用最簡潔、卻最鋒利的文字陳述:
“照片中的男人,偉科科技創始人李偉。女人,南江大學教授周正的夫人蘇晴。”
“本月12日晚9點17分,濱河路發生嚴重車禍,網約車司機陳默重傷昏迷,職業生涯可能終結。而肇事車輛,正是李偉名下這輛黑色邁巴赫(見圖,監控畫麵吻合)。”
“目前,事故責任疑似被引導向無辜的網約車司機。受害者家屬求助無門,而肇事者與其情人依舊歌舞升平。”
“懇請關注,還受害者一個公道。”
她沒有寫任何乞求的話,也沒有過多的情緒宣泄。隻是將照片和冰冷的事實並列在一起。她知道,對於那些嗅覺敏銳的媒體和博主來說,這些已經足夠了——“科技新貴”、“教授夫人”、“豪車”、“車禍”、“掩蓋真相”……每一個詞都是流量的爆點。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從頭到尾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泄露任何關於她自己和陳默的真實信息,用的也是匿名的郵箱和IP。
然後,她的鼠標光標,緩緩移動到了“發送”按鈕上。
那一刻,時間仿佛凝滯。隔壁青年的叫罵聲、鍵盤的劈啪聲、空調的嗡鳴……所有聲音都褪去了。她隻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緩慢的搏動。
她想起了陳默蘇醒後,看著自己再也不能靈活使用的右手時,那空洞絕望的眼神;想起了醫院催繳費用的通知單上,那串令人眩暈的數字;想起了蘇晴在她麵前,那副假惺惺的、帶著施舍意味的“同情”嘴臉;更想起了那輛邁巴赫如同黑色幽靈般,從他們平凡生活裡碾壓而過的瞬間……
恨意如同沸騰的岩漿,最終衝垮了最後一絲猶豫。她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而堅硬,像淬了火的鐵。食指,重重地按下了鼠標左鍵。“嗖”的一聲輕響或許是她的幻覺,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框跳了出來。完成了。王靜癱軟在堅硬的塑料椅背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手心裡全是冷汗,後背也濕了一片,黏膩地貼著衣服。
她沒有感到絲毫輕鬆,反而有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和空茫。她知道,按下這個發送鍵,意味著她親手撕開了最後一道屏障,將她和陳默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也將她自己投入了一場無法預知後果的戰爭。
她靜靜地坐在那裡,在網吧汙濁的空氣和嘈雜的聲響中,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隻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著那壓抑在冰冷外表下的、幾乎要焚毀一切的恨意,仍在無聲地燃燒。
她不知道這封郵件會掀起怎樣的波瀾,但她知道,石頭已經扔出去了。接下來,她隻需要等待,等待那注定不會平靜的回響。
家裡的空氣帶著一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悶。書架上那些蒙塵的學術著作,牆上那幅複製品《雅典學院》,還有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墨水和舊紙張的味道,都曾是周正精神的棲居地,此刻卻像無形的牢籠。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隔著厚重的窗簾,透進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暈。
周正坐在書桌後的舊扶手椅裡,沒有開主燈,隻有一盞綠色的老式台燈在桌角投下一圈昏黃的光域,將他半張臉籠罩在陰影裡。他手裡捏著手機,屏幕上是那張在醫院停車場拍下的、模糊卻足以辨認的照片——蘇晴在奔馳車裡,與那個男人近在咫尺,姿態親昵。
每一分等待,都像有細小的砂輪在磨蝕他的神經。憤怒、羞恥、猜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踐踏的痛楚,在他胸腔裡發酵、膨脹,幾乎要撐裂他的肋骨。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清脆地響起,接著是門被推開,高跟鞋敲擊玄關地磚的“噠噠”聲,輕盈而熟悉。
蘇晴回來了。她身上帶著室外的微涼空氣,還有一絲殘留的、不屬於家裡的、清冽的香水味。她脫下駝色大衣,隨手掛在衣架上,裡麵穿著那件他見過的深藍色連衣裙,脖頸上的鑽石項鏈閃著細碎冰冷的光。
“今天這麼早回來了?”她語氣如常,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慵懶,仿佛隻是結束了一場普通的畫展之旅。她走向廚房,似乎想去倒水。
“站住。”周正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砸在地板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寒意。
蘇晴的腳步頓住,側過頭,光影在她精致的側臉上投下優美的輪廓,眼神裡帶著一絲被打擾的、輕微的不耐。“怎麼了?”
周正緩緩從陰影裡站起身,走到台燈光暈的邊緣。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將手機屏幕轉向她,那張模糊卻刺眼的照片,在昏黃的光線下異常清晰。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蘇晴臉上的慵懶和輕微的不耐,像退潮一樣迅速消失。她沒有驚慌,沒有失措,甚至連瞳孔都沒有劇烈收縮。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張照片,看了足足有五秒鐘,然後,她的目光緩緩上移,落在周正臉上。那眼神裡,沒有愧疚,沒有慌亂,隻有一種冰冷的、審視的,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意味?
周正被她這種反應激怒了,他感覺自己的尊嚴被按在地上反複摩擦。他向前一步,聲音因極力克製而微微發抖:“這個人是誰?蘇晴!你告訴我,這個男人是誰?!你們在醫院停車場乾什麼?!你不是去看畫展了嗎?!”
他一連串的質問,像石塊一樣砸過去。蘇晴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微微歪了歪頭,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那弧度裡充滿了嘲弄。
“周正,”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結了冰的湖麵,“你跟蹤我?”
周正一愣,準備好的所有詰問仿佛被堵在了喉嚨裡。
“你居然跟蹤我?”蘇晴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被侵犯的憤怒,這憤怒迅速掩蓋了之前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如果那存在過的話)。“你拍了這種模糊不清的照片,回來質問我?周正,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下作了?”
“我下作?”周正氣得笑了起來,指著手機屏幕,“這照片不清?這男人摟著你的腰,你看他的眼神……蘇晴,你當我是瞎子嗎?!”
“摟腰?眼神?”蘇晴嗤笑一聲,那笑聲像玻璃碎裂般刺耳,“周正,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出現幻覺了?還是說,”她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直直刺向周正最脆弱的地方,“你因為那篇被拒了三次的論文,因為評職稱再次無望,心理就扭曲了,變態了?開始用這種臆想和跟蹤來發泄你的無能了?”
“你胡說八道!”周正猛地抬高了聲音,額角青筋暴起。蘇晴的話,像毒蛇一樣,精準地咬住了他內心最深處的創口和恐懼。學術上的失意是他無法言說的痛,此刻卻被妻子如此輕蔑而惡毒地撕開。
“我胡說?”蘇晴向前一步,逼近他,身上那陌生的香水味更加清晰,她仰著頭,眼神裡是全然的鄙夷和控訴,“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在醫院停車場?你不是應該在為你那篇‘偉大’的論文絞儘腦汁嗎?你去那裡乾什麼?除了跟蹤我,你還有什麼更‘高尚’的理由嗎?!”
她的話語連珠炮似的,充滿了倒打一耙的理直氣壯。她成功地將“背叛”的焦點,轉移到了“跟蹤”和“心理變態”上。
周正看著她那張近在咫尺的、美麗卻無比陌生的臉,聽著她顛倒黑白的指控,感覺一股腥甜湧上喉嚨。他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的語言在對方如此無恥的反擊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跟蹤了嗎?是的。但這能掩蓋她出軌的事實嗎?可在蘇晴構建的這套邏輯裡,他的跟蹤成了原罪,成了他心理扭曲的證據,而他試圖揭露的真相,反而成了他“無能狂怒”下的臆想。
“周正,”蘇晴看著他啞口無言、臉色鐵青的樣子,語氣稍微放緩,卻帶著更深的、冰冷的失望,當然是表演出來的,“我真的對你很失望。我以為你至少是個體麵人。沒想到,你會用這種方式來侮辱我,也侮辱你自己。”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拿起剛剛脫下的大衣,徑直走向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並從裡麵反鎖。巨大的關門聲在寂靜的客廳裡回蕩,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周正的心上。
他獨自站在昏黃的燈光下,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如同笑話般的“證據”。憤怒沒有消散,反而因為無處發泄而更加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羞恥感如潮水般湧來,不是因為被背叛,而是因為自己剛才在那場交鋒中,竟然如此輕易地就被對方奪走了話語權,被按上了“跟蹤狂”、“心理變態”的汙名。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臥室門,眼神一點點變得空洞,然後,又一點點凝聚起一種混雜著絕望和瘋狂的光芒。
蘇晴的反咬一口,沒有讓他清醒,反而像最後一道催化劑,將他心中僅存的、對於這段婚姻、對於眼前這個女人的最後一絲溫情和幻想,徹底摧毀了。戰爭,已經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而他,不會再有任何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