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山”會所的“雪茄室”,隱秘性絕佳。厚重的實木門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隻留下室內低沉的爵士樂和空氣淨化器輕微的嗡鳴。牆壁是深色的絲絨,掛著幾幅抽象派油畫,光線被精心調控得昏暗而柔和,聚焦在房間中央那張寬大的、皮質厚重的沙發上。空氣中彌漫著上好古巴雪茄的醇厚香氣,以及陳年威士忌的淡淡煙熏味,但這奢靡的氣息之下,湧動著一種緊繃的、一觸即發的危機感。
李偉、蘇晴、林薇,三人分坐在沙發不同的位置上,形成了一個微妙而脆弱的三角。
李偉靠在最中間,指尖夾著一支燃燒了一半的雪茄,卻沒有抽,任由灰白的煙灰緩緩累積。他穿著深灰色的羊絨開衫,看似休閒,眼神卻銳利如鷹,不斷掃視著另外兩個女人,試圖從她們細微的表情裡讀出些什麼。公司股價的波動和網絡上的汙名化,像兩根毒刺,讓他看似平靜的外表下,翻湧著焦躁與殺意。
蘇晴坐在他斜對麵,穿著一身剪裁優雅的黑色連衣裙,脖子上戴著那串細鑽項鏈。她微微垂著眼,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柔弱,像一隻受驚的天鵝。但偶爾抬眼時,那快速掃過李偉和林薇的眼神,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計算。周正那邊的壓力,網絡上的反噬,都讓她如履薄冰,她需要盟友,但也警惕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林薇則坐在單人沙發上,距離稍遠。她穿著一套利落的白色褲裝,妝容精致,下巴微微抬起,帶著她一貫的高傲。但緊抿的嘴唇和偶爾無意識摩挲著酒杯的手指,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張遠的背叛和趙律師的威脅,讓她如同困獸,既憤怒又不得不暫時收斂鋒芒。
房間裡的氣氛沉默而壓抑,仿佛暴風雨前的死寂。沒有人先開口,隻有雪茄煙霧無聲繚繞。
這時,厚重的木門被無聲地推開。趙宣走了進來。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深色西裝套裙,頭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像一台精準運行的儀器。她手裡拿著一個輕薄的平板電腦,步伐沉穩,徑直走到沙發主位坐下,將平板放在麵前的矮幾上。
她的到來,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李偉放下了雪茄,蘇晴坐直了身體,林薇也停止了摩挲酒杯的動作。
趙宣沒有寒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開門見山,聲音清晰而冷靜,不帶任何情緒起伏:
“各位,寒暄就免了。現在的局麵,我想大家都清楚。”她頓了頓,指尖在平板電腦上輕輕一點,調出了一張關係圖,上麵清晰地標注著王靜、陳默、江雪,以及他們之間隱約的聯係。
“網絡輿論,雖然暫時被壓製,但源頭未除。記者江雪,像一條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緊追不放。更重要的是,”她的目光刻意在李偉和蘇晴臉上停留了一瞬,“那對夫妻,王靜和陳默。”
她將“夫妻”兩個字,咬得略微重了一些。“他們不再是之前那個可以隨意打發、無足輕重的底層家庭了。陳默的蘇醒,王靜手裡的照片和她不計後果的行動力,加上那個記者……他們形成了一個危險的組合。”趙宣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論斷,“他們現在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將車禍的責任完全歸咎於李總,並且將蘇女士拖下水,徹底搞臭你們的名聲,甚至……尋求法律上的極端後果。”
李偉的眉頭狠狠擰緊,蘇晴交疊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骨節泛白。
“如果我們繼續各自為戰,互相猜忌,甚至……”趙宣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林薇,“內部消耗,那麼最終的結果,隻會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那個‘漁翁’,就是王靜、陳默,以及他們背後可能存在的、樂於看到我們倒黴的力量。”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手術刀般銳利,掠過每一張臉:“我們必須認清一個現實——在解決掉王靜和陳默這個共同的、最迫在眉睫的威脅之前,我們之間的任何矛盾,都可以,也必須,暫時擱置。”房間裡一片死寂。隻有威士忌冰塊融化的細微聲響。
李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雪茄按滅在水晶煙灰缸裡,動作帶著一股狠厲。蘇晴抬起眼,看向趙宣,眼神複雜,既有找到依靠的鬆懈,也有一絲引狼入室的隱憂。林薇冷哼一聲,彆過頭去,但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她知道,趙宣說的是事實,她現在需要這個臨時聯盟。
趙宣將他們的反應儘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所以,”她總結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當務之急,是聯手。集中我們所有的資源、人脈和手段,讓王靜和陳默……徹底閉嘴。讓他們無法再構成任何威脅。”
她沒有具體說“閉嘴”的方式,但在場所有人都心領神會。法律的,輿論的,甚至更黑暗的……為了自保,他們不介意動用任何手段。
一場針對底層“棋子”的、來自上層獵人們的圍剿聯盟,在這個彌漫著雪茄和酒精氣息的密室裡,無聲地達成了。暫時的共同利益,壓過了彼此間深刻的猜忌與仇恨。隻是這聯盟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堡壘,脆弱得不堪一擊。
“雲山”會所的雪茄室裡,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有形的琥珀,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肩頭。趙律師那句“徹底閉嘴”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無聲蔓延的、冰冷的共識。
李偉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將杯中殘餘的威士忌一飲而儘,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卻刺耳的聲響。他放下酒杯,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目光轉向趙宣,帶著一種屬於掠食者的、恢複冷靜後的殘忍:
“輿論層麵,我來處理。我會讓所有相關的平台、媒體,在二十四小時內徹底‘清潔’。不會再有隻言片語流出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對他而言,用資本和權勢織成的網去捂住螻蟻的嘴,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王靜和陳默掀起的這點風浪,不過是需要稍微多用點力氣去抹平的漣漪。
蘇晴接收到李偉目光中隱含的催促,她微微吸了一口氣,再抬眼時,臉上那種屬於學者的清高和脆弱被一種更為堅毅(或者說,更為冷酷)的神情所取代。她輕輕整理了一下裙擺,聲音恢複了往常的柔和,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會繼續扮演好我的角色。一個被無良媒體和網絡暴力深深傷害,卻依舊堅強,並且堅定支持丈夫清白的妻子。”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脖頸上的鑽石項鏈,冰涼的觸感讓她更加清醒,“必要的時候,我可以接受采訪,可以上節目,用一切方式,將公眾的同情心牢牢抓在我們手裡。周正……”她頓了頓,這個名字從她唇間吐出,不帶任何溫度,“他那邊,我會處理好,他不會成為障礙。”她要將自己打造成一麵無辜的、吸引火力的盾牌,同時確保後院不會起火。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趙宣那帶著審視意味的視線,都落在了林薇身上。林薇感受到了這種無形的壓力,她高傲地揚著下巴,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被脅迫的屈辱。她知道,在這場臨時聯盟裡,她看似與李偉、蘇晴平起平坐,實則地位最為尷尬和危險。張遠的背叛讓她失去了部分主動權,她需要拿出“誠意”。
她冷笑一聲,帶著一種破財消災式的、居高臨下的輕蔑:“錢,不是問題。律師,我會找最好的,不止一個。”她的目光掃過李偉和蘇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既然要讓他(陳默)把責任扛到底,那就要做得天衣無縫。證據鏈,證人,甚至……他在事發前的精神狀態,經濟壓力,都可以成為‘合情合理’的佐證。我會讓我的律師團隊,確保這件事在法律的框架內,‘圓滿’解決。”她刻意強調了“圓滿”二字,意味著不惜一切代價,將陳默釘死在責任的十字架上。對她而言,用金錢和法律的武器去碾碎一個底層人,就像拂去衣服上的灰塵一樣簡單。
趙宣靜靜地看著他們,如同一個熟練的工匠,看著三塊形狀各異、充滿棱角的材料,在自己的引導下,被強行嵌合在一起,組成一個暫時穩固的、卻布滿裂痕的結構。
她微微頷首,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職業性的滿意。
“很好。”她總結道,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將計劃推入執行階段的冷酷,“那麼,分工明確:李總負責淨化輿論環境,切斷他們的發聲渠道;蘇女士負責鞏固受害者形象,轉移公眾焦點;林小姐負責在法律層麵,構建起針對陳默的、無可辯駁的證據堡壘。”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三人,帶著最後的警告與提醒:“記住,我們現在是綁在一根繩上的。任何一方的失誤,都可能讓我們全盤皆輸。在王靜和陳默被徹底解決之前,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內部的分歧和消耗。”
沒有人提出異議。一場肮臟的交易,在雪茄的餘味和威士忌的殘香中,被敲定了下來。三個身處不同困境的“獵人”,為了自保,暫時放下了彼此的猜忌與仇恨,將矛頭一致對準了他們眼中共同的、來自底層的威脅。
矛盾的焦點,被冷酷而精準地,從他們自己身上,轉移向了那兩個幾乎毫無還手之力的“棋子”。
李偉開始撥打電話,聲音低沉地布置任務;蘇晴拿出化妝鏡,仔細檢查著自己的妝容,確保每一分脆弱和堅強都恰到好處;林薇則用手機飛快地發送著信息,調動著她的金錢和律師資源。
趙宣安靜地看著他們,如同一個隱藏在幕後的導演,看著演員們按照她設定的劇本,開始新一輪的、更為冷酷的表演。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卻照不進這間密室裡,正在醞釀的、針對底層生命的、無聲的圍剿。
“雲山”會所的雪茄室裡,那層由利益暫時粘合起來的平靜被徹底撕開,一種赤裸裸的、帶著血腥味的惡意開始彌漫。趙律師的話像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們即將執行的計劃核心。
“具體的操作,需要更細致的劇本。”趙宣的聲音依舊冷靜,指尖在平板電腦上調出一份空白的文檔,仿佛在起草一份再尋常不過的商業合同。“我們需要一個‘故事’,一個能讓警方、媒體,甚至法官都更容易接受的故事。”
李偉身體前傾,肘部撐在膝蓋上,眼神銳利得像發現了獵物的弱點:“陳默,一個因生活困頓、婚姻可能也存在問題,導致心理失衡的網約車司機。”他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他對社會,尤其是對所謂的‘成功人士’積累了大量的不滿。車禍當晚,他或許並非完全無意……”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他要將一場可能因他超速引發的交通事故,扭曲成一個底層失敗者蓄意的、針對社會不公的瘋狂報複。
蘇晴立刻領會,她輕輕頷首,臉上適時地流露出後怕與“恍然大悟”:“這麼說來,他妻子王靜之前那些瘋狂的爆料和汙蔑,也就有了解釋……那不僅僅是為了訛詐,更像是一種……配合她丈夫行為的、有組織的輿論攻擊?為了擴大事件影響,製造社會對立?”她巧妙地將王靜的掙紮反抗,定性為惡毒的共謀。
林薇冷哼一聲,紅唇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光是心理側寫不夠,需要更硬的‘證據’。比如,事發前陳默是否有過激言論?經濟上是否陷入絕境?甚至……有沒有精神方麵的曆史記錄?”她看向趙宣,“這些,隻要有必要,都可以‘找到’或者‘被證實’。”
趙宣對他們的“領悟力”表示滿意,她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了計劃中最關鍵、也最肮臟的一環:“這個‘故事’需要一個有力的講述者。一個能讓它聽起來更可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