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國際會議中心的藍寶石廳,穹頂高闊,水晶燈瀑流瀉下璀璨卻冰冷的光華。空氣裡彌漫著昂貴香氛、拋光劑與剛剛送抵的鮮花的混合氣味,一種刻意營造的、莊重而潔淨的氛圍。巨大的背景板上,燙金的“李蘇慈善基金會成立暨捐贈儀式”字樣格外醒目,下方是一行小字:“讓愛永恒,點亮生命”。
台下座無虛席。前排是政商名流、各界賢達,後排則是架設好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個穿著定製款珍珠白色套裝、發髻一絲不苟的女人身上——趙宣。
她站在演講台後,姿態從容,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悲憫、責任與一絲揮之不去的沉痛的表情。燈光將她籠罩,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聖潔的光暈。
“各位來賓,各位朋友,”她的聲音透過優質的音響設備傳遍大廳,清晰,沉穩,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今天,我們懷著無比沉重而又充滿希望的心情,在這裡共同見證‘李蘇慈善基金會’的正式成立。”
她微微停頓,目光掃過台下,眼神裡充滿了對逝去友人的追憶。
“李偉先生和蘇晴女士,是我的摯友。他們的驟然離去……以這樣一種方式陷入沉睡,令我,也令所有關心他們的人,感到無比的痛心。”她的聲音幾不可察地哽咽了一下,但迅速恢複平穩,“然而,在他們留給世界的最後囑托中,我看到了人性中最光輝的一麵——即使在最深的絕望裡,也未曾泯滅的回饋社會、點亮他人的善念。”
她側身,示意身後巨大的電子屏幕。屏幕上開始滾動播放經過精心剪輯的、李偉和蘇晴在不同慈善場合留下的影像資料,配以煽情的背景音樂和解說詞。
“根據李偉先生和蘇晴女士生前立下的、並經過嚴格法律程序公證的遺囑,”趙宣的聲音變得莊嚴肅穆,如同在宣讀一份神聖的契約,“他們決定,將二人名下全部資產,包括偉科科技相關股權、不動產、金融資產以及其他一切合法權益,無條件、永久性地捐贈給‘李蘇慈善基金會’!”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克製的驚歎聲。儘管早有傳聞,但親耳聽到“全部資產”這幾個字,還是讓在場不少人動容。那是一個真正的天文數字。
屏幕上適時切換,展示出一份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掃描件——遺囑公證書、資產清單、捐贈協議……所有文件簽名齊全,印章清晰,程序上看起來無懈可擊。
“這筆龐大的財富,將不再屬於任何個人,”趙宣的聲音高昂起來,帶著一種使命感,“它將歸屬於社會,用於資助貧困地區的教育事業,改善基礎醫療條件,救助孤寡老人和困境兒童……它將成為千千萬萬需要幫助的人們,黑暗中看到的一束光,寒冬裡感受到的一絲暖!”
她微微昂起頭,眼神堅定而神聖:
“作為李偉和蘇晴生前最信任的朋友和法律顧問,作為這份沉重囑托的執行人,我將出任‘李蘇慈善基金會’的首任理事長。我在此鄭重承諾,必將恪儘職守,確保基金會的每一分錢,都用於純粹的慈善事業,每一份愛心,都不被辜負!讓李偉和蘇晴的名字,因為他們的大愛與善舉,而被世人長久銘記!”
她的話音落下,現場沉寂片刻,隨即爆發出熱烈而持久的掌聲。閃光燈如同驟雨般亮起,捕捉著她臉上那混合著悲痛、堅毅與神聖責任的複雜表情。
第二天,各大媒體的頭版頭條和門戶網站的重要位置,都被這則新聞占據。
《化小愛為大愛!“李蘇慈善基金會”成立,趙宣出任理事長》
《巨額遺產全數捐贈,趙宣:讓李偉蘇晴之愛永存人間》
《從法律精英到慈善領袖,趙宣完成華麗轉身》
《商業帝國的守護者,淒美愛情的見證人——專訪趙宣》
報道中充斥著對趙宣的讚美之詞:“重情重義”、“恪儘職守”、“能力超群”、“心懷大愛”……她被塑造成了一個在朋友遭遇巨變後,不僅妥善處理了身後事,更秉承友人遺誌,將巨大財富轉化為社會福祉的、幾乎完美的道德典範。她成功地洗刷了之前可能沾染的任何與李、蘇醜聞有關的嫌疑,甚至利用這場悲劇,將自己推上了一個更高的、備受尊敬的神壇。
沒有人再去深究那場“殉情”的疑點,沒有人再去追問那些資產轉移過程中的細微瑕疵。在“慈善”這麵金光閃閃的旗幟下,一切都被合理化了,被淨化了。
趙宣站在自己新的、更加寬敞明亮的基金會理事長辦公室裡,看著網絡上那些對自己的讚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拿起內線電話,平靜地吩咐:
“通知資產管理團隊,下午兩點開會,審議第一批資助項目清單。”
收割,已經完成。而現在,是以一個全新的、光鮮的身份,開始“播種”和鞏固權力的時候了。至於醫院裡那兩具依靠機器維持的軀殼,以及他們背後那些被掩蓋的鮮血與罪惡,早已成了她腳下最穩固的墊腳石,無人再會提及。
“李蘇慈善基金會”那間嶄新的、占據頂層最佳視野的理事長辦公室,空氣裡漂浮著新家具的皮質味與打印墨水的微澀。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室內照得一片明亮堂皇,卻驅不散角落裡那份源自法律條文深處的、冰冷的寒意。
趙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一份剛從法院送達的文書副本——那是方瑜通過孫律師提交的,要求重新分割李偉婚前財產的補充訴訟申請。她的目光越過文書,落在對麵牆上懸掛的基金會合法注冊文件以及那兩份經過多重公證的遺囑副本上,嘴角噙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屬於勝利者的冷漠弧度。
“方女士那邊,還在堅持?”她抬眼,看向肅立在一旁的首席法律顧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法律顧問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精準而審慎:“是的,趙理事長。孫律師援引《民法典》關於夫妻共同財產的相關規定,主張李偉先生在婚姻存續期間,存在惡意轉移、隱匿財產的行為,要求法院認定其遺囑中涉及這部分財產的部分無效,並予以重新分割。”
趙宣輕輕“嗯”了一聲,將那份訴訟申請像丟垃圾一樣推到桌角,仿佛那隻是微不足道的蚊蠅嗡鳴。
“我們的立場呢?”她問,其實答案早已心知肚明。法律顧問的聲音帶著一種剖析案例般的冷靜:“從純粹的法律技術層麵看,方女士的訴求,麵臨幾個幾乎無法逾越的障礙。”
他伸出手指,一條條數來,如同在陳述無可辯駁的公理: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李偉先生和蘇晴女士目前處於‘持續性植物狀態’。根據現行法律和司法解釋,他們已被認定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一個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是無法行使撤銷權或對已生效的法律行為(包括訂立遺囑)提出異議的。”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隻要遺囑訂立時,他們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且程序合法,那麼這份遺囑,在他們恢複行為能力之前,或者……在他們生命終結之前,都是鐵律,無人可以撼動。”
“第二,”他繼續道,語氣不帶任何感情,“我們持有的這兩份遺囑,公證程序經由我市最高規格的公證處完成,全程錄像,見證人身份清晰,不存在任何形式上的瑕疵。對方想要推翻,除非能拿出確鑿證據,證明立遺囑人在立遺囑時‘受脅迫、受欺騙’或‘神誌不清’。而這一點,在兩位立遺囑人目前無法開口、且此前並無明確精神病史記錄的情況下,幾乎不可能被證明。”
“第三,關於資產歸屬。”法律顧問拿起另一份文件,“基金會接受的是‘捐贈’,資產一旦完成過戶程序,進入基金會名下,就成為了獨立的法人財產。這與李偉先生個人的債務或可能的財產分割,在法律上是兩個完全隔離的概念。方女士可以追索李偉先生名下的其他財產,但對於已經‘捐贈’出去、並用於法定慈善目的的資產,法院極難支持追回。這涉及到社會公共利益和慈善法體係的穩定性。”
他最後總結道,語氣近乎殘酷的客觀:“所以,方女士的訴訟,或許能在李偉先生那些未被納入遺囑、或者權屬清晰的少量婚前財產上取得一些進展。但對於已經通過合法遺囑捐贈給基金會的主體資產……她無能為力。法律,在這件事上,站在我們這邊。”
趙宣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這一切,本就在她的預料和算計之中。她利用的,正是法律對“程序正義”的堅持,對“既定事實”的保護,以及對“弱勢群體”和“社會公益”的傾向性。她將自己完美地嵌入了這些法律保護的縫隙裡,成為了一個無法被攻破的堡壘。
她揮了揮手,法律顧問會意,微微躬身,安靜地退出了辦公室。房間裡隻剩下趙宣一人。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那座熙熙攘攘的城市。陽光在她冰冷的鏡片上反射出刺目的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