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銀蟲”的消失像一根刺，紮在基地緊張的神經上。
儘管沈冰下令進行了地毯式搜索，動用了熱成像、金屬探測甚至生命體征掃描，那個拇指大小的液態金屬生命體就如同人間蒸發，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它可能潛入了通風管道，融入了某個金屬構件，甚至可能通過某個未被發現的、更微小的裂隙返回了它的世界。
這種“未知”和“失控”的感覺，讓基地的氣氛更加凝重。
趙峰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他帶來的壓力無形中增大了許多。研究的重心被強行扭轉，從分析原理轉向了更現實的問題——防禦與應對。
“我們麵對的不是一個靜態的樣本，而是一個可能隨時連接異世界的、不穩定的‘門’。”趙峰在緊急會議上敲著桌子，“下一次，過來的可能不是一隻相對溫和的‘蟲子’，而是一支軍隊，或者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災難！林博士，你的理論模型必須立刻轉向，我要看到可行的預警和空間穩定方案！蘇博士，你必須想辦法與‘零號樣本’建立更穩定的溝通，至少要能預測它的下一次激活！”
命令強硬，不容置疑。
林逸和蘇曉被迫離開了各自相對純粹的研究領域，投入到更具應用性，也更具挫敗感的工作中。
林逸的工作室裡，堆滿了廢棄的草稿。他試圖找到一個數學描述，來預測“零號樣本”的能量脈衝，但這就像預測一個人的心跳會在哪一刻因為情緒波動而加速一樣困難。他甚至嘗試設計一種“空間錨定”場，理論上可以加固局部空間結構，防止裂隙產生，但所需的能量和設備遠遠超出了基地短時間內能提供的極限。
挫敗感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他引以為傲的理性和知識，在這個超越認知的現象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另一邊，蘇曉的進展同樣不順利。
她幾乎整天待在實驗室裡，陪著那塊沉默的“石頭”。她嘗試了各種方法：播放不同頻率的聲波、用特定波長的光照射、甚至模仿上次哼唱的安撫旋律……但“零號樣本”絕大多數時間都毫無反應，如同真正的死物。隻有偶爾，在極其隨機的時間點，它會發出一兩次微弱到幾乎被環境噪音淹沒的“心跳”，仿佛隻是無意識的痙攣。
她的特殊感知也時靈時不靈。有時能模糊地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張望”感，仿佛有人在門的另一邊窺視；但更多時候，她隻能感受到一片冰冷的、非生命的沉寂。
高強度的工作和巨大的精神壓力，讓兩人的狀態都跌至穀底。
這天深夜，林逸又一次推翻了自己設計的第三個模型版本，煩躁地揉著頭發，準備去休息區的自動販賣機買杯咖啡提神。
在休息區，他看到了蘇曉。
她獨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水，望著窗外被探照燈勾勒出的、冰冷而肅穆的基地輪廓。月光灑在她側臉上，映出一種掩飾不住的疲憊和迷茫。平日裡那種溫婉堅定的氣質，此刻被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取代。
林逸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本該直接走過去，忽略這個他至今仍覺得“不科學”的搭檔。但不知為何，看著她此刻的樣子，他想起了那隻“水銀蟲”觸碰她手指時，她臉上那種奇異的光輝，以及她腦海中接收到的、關於“發光晶體森林”的畫麵。
那些畫麵，與他實驗室事故時看到的幻象碎片，有重疊之處。
理性告訴他，這可能是巧合，可能是大腦在應激狀態下的錯誤聯想。但內心深處，一個聲音在說：也許……她的方法，並非全無道理。
他沉默地走到販賣機前，買了兩罐熱咖啡。然後走到蘇曉旁邊，將其中一罐放在她麵前的桌子上。
“喝點熱的。”他的聲音依舊有些生硬，但少了之前的鋒芒。
蘇曉似乎被驚醒，有些詫異地抬起頭，看到是林逸，更是愣了一下。她看了看那罐咖啡，又看了看林逸沒什麼表情的臉，低聲道：“謝謝。”
林逸在她對麵的椅子坐下，拉開拉環，喝了一口滾燙的咖啡，任由那苦澀的液體刺激著味蕾和神經。
“還是沒有進展？”他問，目光看著窗外。
“嗯。”蘇曉輕輕應了一聲，也拿起咖啡，小口喝著，“它很……封閉。大部分時間，我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偶爾有一點波動，也抓不住，像水裡的魚。”
“我的模型也是。”林逸難得地承認了自己的困境，“參數無法收斂，能量行為不可預測。它……太‘活’了，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係統。”
短暫的沉默。隻有咖啡罐被輕輕放在桌上的細微聲響。
“那天……”蘇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那隻……嗯，‘水銀蟲’碰到我的時候，我看到的畫麵裡，有很多很多發光的晶體，非常大，像森林一樣。天空是紫色的，有會發光、像水母一樣漂浮的東西。”
林逸握著咖啡罐的手指微微收緊。他轉過頭，看向蘇曉：“我在實驗室，空間扭曲的時候，也看到過類似的景象。晶體森林，液態的光河。”
兩人的目光第一次在沒有爭論和對抗的情況下交彙。他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確認——那不是幻覺，至少不是他們各自獨立的幻覺。那個世界，是真實存在的背景板。
“你覺得……它是什麼？那個世界？”蘇曉問。
“不知道。”林逸搖頭，回答得乾脆，“可能是高維空間在我們維度的一個投影，可能是一個平行的微觀宇宙，也可能……是完全超出我們想象的東西。現有的物理學框架，無法定義它。”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繼續說道：“你的那種……感知。具體是什麼樣的？”
蘇曉有些意外他會問這個。她斟酌了一下詞語：“很難形容。就像……你能感覺到一件古物上承載的歲月，能‘聽’到石頭無聲的訴說。對‘零號樣本’，這種感覺更強烈，更直接。它不是語言，是情緒，是破碎的畫麵，是某種……信息的直接傳遞。”她苦笑了一下，“但很不穩定，而且，很消耗精神。”
林逸若有所思。他無法用科學原理解釋這種現象，但如果把它看作一種未知的、基於某種深層物理規律（比如量子糾纏或者維度震蕩）的信息感應方式，或許……可以作為一個研究的變量納入考慮？
“下次……如果你再感覺到什麼，可以告訴我。”林逸說完這句話，似乎覺得有些彆扭，立刻補充道，“哪怕是無法證實的直覺。多一個數據點，總比沒有好。”
蘇曉看著他略顯不自然的表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個固執的物理學家，似乎終於願意稍微打開一點他的世界了。
“好。”她輕聲答應。
就在這時，蘇曉手腕上的一個簡易監測器發出了極其微弱的振動——這是她自己做的，連接著實驗室的次級傳感器，用於捕捉“零號樣本”最細微的能量變化。
兩人同時看向實驗室的方向。
“有反應了？”林逸問。
“非常微弱……但好像……有點不一樣。”蘇曉凝神感知著，眉頭微蹙，“這次……不是‘心跳’，更像是一種……‘張望’？帶著一點……好奇？”
這一次，林逸沒有立刻質疑。他站起身：“去看看。”
兩人再次走向實驗室，這一次，腳步不再像上次那樣充滿驚疑，而是多了一絲協同的謹慎。
那堵堅冰之牆上的裂痕，似乎因為一次深夜的短暫交談，和一杯微不足道的熱咖啡，透進了一絲微光。
而遙遠的微光世界裡，一片巨大的紫色水晶頂端，一隻體型更大、結構更複雜的“水銀生物”抬起了它流動的頭部，幾對複眼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遙遙“望”向了某個方向。它的意識中，回蕩著之前那個弱小同族傳遞回來的、關於“巨大柔軟生物”和“奇異安撫波動”的碎片信息。
第一次接觸的漣漪，正在兩個世界緩緩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