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中心附屬的隔離觀察室,與其說是病房,不如說是精致的牢籠。房間寬敞明亮,醫療設備齊全,甚至還有一個小型書架和模擬外景的屏幕。但無處不在的能量抑製場、厚實的合金牆壁、以及門外二十四小時輪班的守衛(張誠的人和李銳的人混編),都清晰地表明了此地的性質。
林逸的肋骨被固定,外傷處理完畢,正接受著營養液和消炎藥的靜脈滴注。身體的疼痛被藥物壓製,但精神的疲憊和心頭的重壓卻無法緩解。其他隊員被安置在相鄰的房間,傷勢較重的岩石隊長也得到了妥善治療。
蘇曉所在的頂級監護室就在走廊儘頭,有最嚴密的安保和醫療監控。林逸曾強烈要求探視,但被張誠以“蘇曉博士處於深度昏迷,需要絕對靜養,且趙將軍有嚴令”為由婉拒,隻承諾會第一時間告知任何變化。
時間在壓抑的等待中緩慢流逝。張誠安排的人員進行了幾次簡短的問詢,問題主要集中在他們如何出現在“熒光菌海”、如何與“引導者”殘黨遭遇、以及“貝塔”裝置的情況。林逸按照與墨羽達成的“默契”,隱瞞了“守秘人”和“靜謐庭院”的存在,將離開“歎息回廊”歸功於僥幸找到的、由琥珀長者預留的“緊急通道”。他著重描述了白承影的瘋狂計劃、空間裂隙的恐怖、“貝塔”的自毀式淨化,以及白承影臨死前提到的“影月”和“不止一把鑰匙”等信息——這些是關鍵,必須讓基地高層知曉。
問詢者認真記錄,但表情平靜,看不出是相信還是懷疑。
林逸知道,真正的考驗在趙峰那裡。張誠隻能暫時提供一個緩衝,最終的決定權還在那位因恐懼而變得愈發強硬的將軍手中。
果不其然,在隔離的第二天傍晚,張誠親自來到了林逸的房間。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凝重,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林逸博士,趙將軍要見你。”張誠開門見山,“單獨。”
該來的終究來了。林逸心中微微一緊,但麵上保持平靜:“現在?”
“現在。”張誠點頭,“你的傷勢…能堅持嗎?”
“沒問題。”林逸拔掉手背上的輸液針頭,起身。身體的虛弱感仍然存在,但尚可支撐。
“有些話,我要提前告訴你。”張誠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將軍的壓力非常大。‘終焉之影’在你們行動期間的異常移動,雖然之後又恢複了靜默,但已經被最高統帥部和全球其他監測機構捕捉到,引發了巨大恐慌和質疑。許多聲音要求我們徹底關閉‘視界’計劃,甚至…處理掉所有可能引來‘觀察者’的‘不穩定因素’。”
他看了林逸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其次,你帶回來的關於‘影月’和‘另一把鑰匙’的情報,將軍非常重視,但也非常警惕。他懷疑這可能是‘引導者’的離間計,或者…有內鬼在傳遞假消息。基地內部的審查…比你想象的要深入和複雜。李銳少校的權限,最近被提高了。”
“最後,”張誠的語氣變得更加低沉,“蘇曉博士的情況…醫療團隊反饋,她的身體指標在‘冰晶之心’的溫養下正在緩慢恢複,但意識活動…幾乎為零,而且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受保護性沉寂’狀態,常規手段無法喚醒。將軍對此…既擔憂,也有些彆樣的想法。”
彆樣的想法?林逸心中一凜。趙峰難道想利用昏迷的蘇曉做文章?
“多謝提醒,張副將。”林逸鄭重道,“我會小心應對。”
張誠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帶著他離開了隔離區,穿過層層戒備的走廊,來到了基地核心區域的指揮中心外圍——趙峰的私人簡報室。
簡報室不大,隻有一張金屬長桌和幾把椅子,牆壁上是巨大的、顯示著基地各區域狀態和外部監控數據的屏幕。趙峰背對著門口,站在主屏幕前,屏幕上正是“終焉之影”那懸浮在柯伊伯帶邊緣、如同黑色墓碑般的輪廓。
聽到腳步聲,趙峰緩緩轉過身。
短短幾天不見,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將軍仿佛蒼老了十歲。眼袋深重,眼中布滿血絲,皺紋深刻,但那股子屬於軍人的淩厲和掌控欲,不僅沒有消退,反而因為巨大的壓力而變得更加尖銳,如同出鞘後布滿缺口的戰刀。
“林逸博士。”趙峰的聲音沙啞,聽不出情緒,“坐。”
林逸依言坐下,張誠則站在趙峰側後方,垂手而立。
“你的報告,我看了。”趙峰開門見山,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林逸臉上,“很精彩的故事。力挽狂瀾,挫敗陰謀,拯救世界…還帶回了至關重要的‘警告’。”
他的語氣平淡,卻讓林逸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將軍,我陳述的都是事實。白承影和他的‘引導者’殘黨,試圖利用‘歎息回廊’的古戰場能量和菌核本源製造大規模汙染,目標很可能是基地或地球本身。‘貝塔’單元犧牲自己阻止了最壞的結果,但也證實了‘引導者’背後存在一個名為‘影月’的更隱秘組織,並且他們對‘鑰匙’的力量有所圖謀,可能掌握著其他‘鑰匙’。”林逸冷靜地複述重點。
“事實?”趙峰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你如何證明,你們出現在‘歎息回廊’,不是事先與‘引導者’有約?你如何證明,那個‘貝塔’單元的自毀,不是你們為了掩蓋某些行動而製造的假象?你又如何證明,‘影月’和‘另一把鑰匙’…不是你和蘇曉博士,為了給自己後續的行動製造合理性,而編造出來的?”
一連串尖銳的質問,直指核心,充滿了不信任。
林逸深吸一口氣:“將軍,我們付出的代價還不夠證明嗎?特遣隊傷亡過半,蘇曉博士至今昏迷不醒,意識嚴重受損!如果我們與‘引導者’有約,為何要拚死破壞他們的計劃,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貝塔’單元的結構和能量特征,基地的技術部門完全可以嘗試分析我們帶回的微弱數據殘留!至於‘影月’…白承影臨死前的話,在場的所有特遣隊員都聽到了!我們可以接受獨立的測謊和精神掃描!”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有理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