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蛛殺手的屍體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車隊中漾開層層漣漪,又迅速歸於一種更加緊繃的寂靜。無需多言,每個人都明白,暗處的敵人已不再滿足於窺伺。
陳明將那塊刻著蜘蛛的令牌交給墨芸,墨芸隻看了一眼,便確認了韓統的判斷。她臉色冰寒,並未多說什麼,隻是下令車隊提前拔營,全速趕路。
接下來的兩日,車隊如同繃緊的弓弦,在相對平坦的官道上疾馳。陳明不再僅僅依靠神識警戒,那方青銅羅盤被他時刻帶在身邊,其上傳來的任何細微波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或許是那晚的雷霆反殺起到了震懾作用,羅盤上代表追蹤者的光點始終保持著距離,未再靠近。
陳明則利用一切空隙,繼續參悟青鋼劍上的雲紋。有了那晚的成功經驗,他不再盲目探索,而是集中精力於那一道蘊含“穩固”意境的基礎雲紋。隨著理解的加深,他嘗試將這一絲意境融入《磐石拳法》之中。演練時,他周身的氣血與靈力流轉似乎更加沉凝,拳勢展開,竟隱隱在身體周圍形成一片極其微弱、近乎無形的力場,尋常沙石靠近,便會自行滑開,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排斥。
他甚至開始思索,若能以自身為基,以靈力勾勒這道雲紋的“意”,是否能瞬間布下一道微型的“磐石陣”?這個念頭讓他心頭火熱,隻是目前神識與靈力尚不足以支撐如此精妙的操作,但這無疑為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第三日午後,遠方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片巍峨的輪廓。那並非單一的山峰,而是一片連綿不絕、如同巨龍脊背般的巨大山脈,山脈之上,雲霧繚繞,隱約可見無數亭台樓閣、飛簷鬥拱點綴其間,靈光閃爍,氣象萬千。山脈腳下,一座巨城的輪廓匍匐延伸,城牆高聳,隱約可見其上符文流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羽城!扶搖殿山門下的第一雄城!
即便是遠遠望見,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麵而來的磅礴靈氣與浩瀚威勢,與黑風山脈的荒莽、鐵鏽丘陵的死寂截然不同。這裡,是南疆修真文明彙聚的中心之一。
車隊中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連續多日提心吊膽的墨家子弟們,臉上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連司徒浩也掀開車簾,望著那遠方的雄城,眼中閃過一絲輕鬆與隱藏得很深的貪婪。
唯有陳明,眼神依舊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更深的警惕。越是接近繁華,往往意味著暗流越是洶湧。
隨著車隊靠近,官道上往來的修士和車馬明顯增多。有駕馭飛行法器的宗門弟子呼嘯而過,有騎著異獸的世家子弟前呼後擁,更有大量如同他們一般的商隊和散修,風塵仆仆。空氣中彌漫著各種靈草、丹藥、法器的氣息,以及一種屬於大城的、喧囂而充滿活力的韻律。
繳納了入城稅,車隊緩緩駛入那足以讓十輛馬車並行的巨大城門。城門甬道深邃,兩側牆壁上銘刻著複雜的陣法紋路,靈光隱現。穿過城門,喧囂聲浪瞬間提高了數個量級,寬闊足以容納河流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修士間的交談聲不絕於耳。空中偶爾還有隸屬於城主府或各大勢力的巡邏修士駕馭著製式飛行法器掠過,維持著秩序。
墨家車隊並未在繁華的主乾道過多停留,而是拐入了一條相對安靜、路麵以青黑石板鋪就的街道,最終停在了一處懸掛著“墨家工坊”牌匾、門臉並不起眼的院落前。
早已得到消息的墨家留守人員迎了出來,協助卸貨、安置磐石犰狳。到了這裡,墨芸和李叔才真正鬆了口氣,回到了自己的地盤。
“陳道友,一路辛苦。”墨芸走到陳明麵前,遞過一個沉甸甸的布袋,“這是約定的酬勞,十塊下品靈石,請收下。”
陳明接過,神識一掃,確認無誤,收入懷中。
墨芸看著他,沉吟片刻,又道:“道友初來羽城,想必尚無落腳之處。我墨家在此處有一處彆院,頗為清靜,道友若不嫌棄,可暫住那裡。也算……感謝道友一路上的援手之恩。”她的話語帶著誠意,目光清澈。
陳明略一思索,便點頭應下:“如此,便叨擾了。”他確實需要一個安靜的落腳點來消化此行所得,並規劃下一步。墨家彆院,無疑是個不錯的選擇,既能避開司徒浩可能的糾纏,也能借助墨家的渠道了解扶搖殿的信息。
見陳明答應,墨芸眼中閃過一絲喜色,立刻吩咐一名心腹子弟帶陳明前去彆院安置。
那彆院位於工坊後方的一條小巷深處,青磚灰瓦,環境幽靜,設有簡單的隔音和防護禁製。陳明對住處很滿意。
安頓下來後,他並未休息,而是準備出門,去城中坊市采購一些煉製“回氣散”的藥材,並打探扶搖殿招收弟子的具體信息。他身上的靈石,需要轉化為實實在在的修煉資源。
就在他剛走出彆院大門時,一個身影卻攔在了巷口。
並非司徒浩,而是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煉氣七層護衛——韓統。
韓統依舊穿著那身不起眼的灰色勁裝,氣息沉凝。他看著陳明,眼神複雜,沒有了之前的審視與忌憚,反而多了一絲……平等交談的意味。
“陳道友。”韓統拱手,聲音低沉。
陳明停下腳步,靜待下文。
韓統似乎斟酌了一下言辭,才開口道:“道友非常人,韓某心中有數。司徒浩……乃我家少主,年少氣盛,若有得罪之處,韓某代他致歉。”他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點明了司徒浩的身份,也表明了不希望與陳明為敵的態度。
陳明神色不變:“韓道友言重了,陳某並未放在心上。”隻要司徒浩不再來招惹他,他也懶得理會。
韓統點了點頭,話鋒卻是一轉:“不過,關於墨家那枚‘墨核’……不知陳道友,是否有興趣?”
陳明目光微凝,看向韓統。
韓統坦然與他對視,壓低了聲音:“司徒家所求,無非是‘墨核’中可能蘊含的那一絲凝丹奧秘。若道友……他日能有辦法‘觀摩’一二,我司徒家,願付出讓道友滿意的代價。無論是靈石、功法,還是……關於道友身世的一些線索。”他最後一句,說得意味深長。
陳明心中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韓道友此話何意?”
韓統微微一笑:“道友氣息純淨,根基之紮實,乃韓某生平僅見,絕非尋常散修。羽城雖大,但要查一個人的根底,對於司徒家而言,也並非難事。當然,韓某並無惡意,隻是覺得,或許我們可以……合作。”
陳明沉默片刻,並未直接回應,隻是淡淡道:“陳某記下了。”說罷,便繞過韓統,向著巷外走去。
韓統看著他的背影,並未阻攔,眼中精光閃爍。他知道,種子已經種下。這個神秘的少年,或許會成為打破目前僵局的關鍵。
陳明走在羽城熙攘的街道上,心中念頭飛轉。司徒家的招攬,在他意料之中。韓統最後那句關於“身世線索”的話,更是精準地觸動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合作?”陳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與虎謀皮,並非不可,但主動權,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中。
當務之急,是提升實力,並成功加入扶搖殿。隻有自身足夠強大,才有資格在這盤複雜的棋局中,落下屬於自己的棋子。
他抬頭,望向城市中心那隱約可見的、高聳入雲的扶搖殿山門輪廓,眼神堅定。
羽城,我來了。這潭深水,就讓我來攪動一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