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濃,聽雨軒內一片靜謐。池塘映著弦月,假山石影綽綽如蟄伏的獸。
楚天獨坐於臨水的小軒中,夜風微涼。橫天劍置於身旁矮幾,無鞘,暗藍的劍身吸納著月華,流淌著靜謐的幽光。他並未調息,也未修煉,隻是靜靜望著池中那彎破碎又重圓的月影,指尖在膝上虛劃,仿佛推演著無形的劍路。
忽然,他指尖一頓。
庭院中並無任何聲響,蟲鳴依舊,風吹葉響。但池麵那圈圈漾開的漣漪,卻毫無征兆地平複了。不是風停,而是某種更玄妙的力量,將這一方小天地的“波動”悄然撫平。
他抬起頭。
水榭外的上空,月華之旁,一人懸空而立。
一襲簡樸的灰色布袍,須發在月光下如銀如雪。正是白天出現在青霞書院的院長——雲清嵐。
他站在那裡,仿佛已與這庭院、月色、夜風融為一體,毫無突兀之感。若非楚天靈覺遠超旁人,甚至難以察覺他的到來。化形境修士對天地靈氣的微妙掌控,已臻化境。
“老頭,你掛在天上耍酷啊?”楚天並未起身,隻是微微冷笑。他抬手虛引對麵空著的蒲團,“過來坐著說話,否則,我一劍斬你下來!”
雲清嵐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化為一絲苦笑。他步履從容,仿佛天空中有台階一般,一步一步走入水榭,在楚天對麵安然坐下,寬大的灰袍鋪散開來,自然寫意。
二人半晌不語,良久雲清嵐才歎息一聲,坦然道:“不瞞楚小友,老夫今日破關,實因小友那一劍的劍意所引動。”他目光灼灼,“老夫浸淫劍道百載,自問於‘青霞劍意’亦有幾分心得,然今日感知小友那一劍之意境……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他歎了口氣,取出一卷劍經,置於幾上,語氣帶著一絲無奈:“此乃我青霞書院初代院長所創之《青霞劍經》,老夫已煉製極境,然而已成桎梏,十年來始終無法突破。感知小友劍意後,老夫心中既感慚愧,亦生妄念……不知小友可願品評一二?或能為我這困守淺潭的老朽,指一線微光?”
他姿態放得極低,全然不似位高權重的院長,倒像是一位虛心求教的學子。
楚天聽完,並未去看那劍經,反而似笑非笑地看了雲清嵐一眼,慢悠悠道:“我說雲院長為何如此大方,又是力挺,又是授職,原來在這兒等著我。你這老家夥……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語氣隨意,甚至帶著點調侃,直呼化形境巔峰的大能為“老家夥”,未免驚世駭俗!
雲清嵐卻絲毫不惱,反而哈哈一笑,撫掌道:“小友快人快語!老夫這點心思,果然瞞不過小友法眼。不錯,老夫確有借重小友曠世劍道之意。此乃陽謀,亦是誠心請教。小友若能指點迷津,於我青霞一脈便是再造之恩,老夫與書院,必不負小友!”
楚天搖了搖頭,似乎覺得這老頭有點意思,淡淡地道:“青霞書院,與我何乾?我為什麼要給你指點迷津?”
雲清嵐頓時張口結舌,過了半晌,這才起身,深深一揖,“老夫甘執弟子禮!”
“哈哈,你倒是個武癡!”楚天輕輕一笑,“也罷,我不用你做弟子,隻要你聽命於我三年足以!”
“好!一言為定!”雲清嵐歎了口氣,知道憑自己的資質,這輩子能將青霞劍經更進一步就是到頭了。而眼前這位楚天,必然是某個傳說中的武道絕頂世家中的子弟出來曆練。自己能受他指點,聽命他三年,已是莫大的福分了。
楚天這才將目光隨意地投向那卷劍經,神識一掃,其中劍意流轉、缺陷瓶頸已了然於胸。
“華而不實,舍本逐末。”他開口,八個字,讓雲清嵐心頭一震。
“一味追求‘青霞漫天’之表象,炫人眼目,卻失了劍道‘凝一點而破萬法’的純粹與銳利。創此經者,當年必是困於‘霞光’之美,誤將表象當本源,以致劍意流轉至‘霞湧’‘雲變’關竅時,徒具其形,神意不繼,真氣必滯於‘靈墟’‘神藏’二穴,強行衝關,輕則傷身,重則損道基。”楚天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剖開《青霞劍經》最根本的缺陷。
雲清嵐聽得呼吸急促,因為楚天所說,正是他以及曆代先賢親身經曆卻無法言明的痛處!每一個字都敲在他的修為關隘上。
隻見楚天隨手淩空虛劃。指尖過處,淡金色的軌跡自然顯現。這一次,他並未勾勒完整路線,隻是在模擬出的原版“霞湧”劍氣最絢爛澎湃之處,指尖輕輕一折、一引!
如同畫龍點睛,又似抽刀斷水。
那原本鋪陳開來的絢爛霞光劍意,在這看似隨意的一折一引之下,驟然向內坍縮、凝聚,褪去所有浮華色彩,化為一縷純粹、澄澈、仿佛雨後天青、破開一切陰霾的“青天色”劍芒!這道劍芒凝練無比,蘊含著斬破虛幻、得見真實的決絕意誌,順勢而下,原本阻滯的“靈墟”“神藏”二穴,在這道升華劍意的引領下,豁然貫通,後續路線一氣嗬成,意境陡然開闊高遠,直指蒼穹!
“霞為虛妄,青天乃真。劍意當由外顯之華,歸於內斂之實,破霞見青天,方得自在。”楚天收手,軌跡消散,他端起酒杯,“按此意運轉,不僅瓶頸可破,此劍經威力當增數成,後續通向鎮嶽乃至更高之境的路,也會清晰不少。夠你這‘老家夥’參悟一輩子了!”
雲清嵐早已如泥雕木塑,整個人沉浸在那驚才絕豔、化腐朽為神奇的劍術。腦海中雷霆不斷,過往所有疑惑、滯澀之處,在這全新的劍意升華路線麵前,轟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與狂喜!
他能清晰感受到,困住自己多年的那道壁壘,正在這全新領悟的衝擊下,劇烈鬆動!
“噗通!”
雲清嵐竟直接對著楚天,推金山倒玉柱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莊重無比的古禮:“先生今日點撥之恩,無異於傳道授業!清嵐……拜謝先生!”聲音鄭重,已然將楚天視為“師”輩。
楚天坦然受之,微一抬手:“罷了。一場交易,各取所需。你予我方便,我予你前路。望你善用此悟,莫負了這‘青霞’之名。”
雲清嵐鄭重應下,心潮澎湃,已無法久坐,他急需立刻閉關,抓住這千載難逢的突破契機。再次深深一禮後,身形化作清風,消失在月色中。
水榭內,楚天自斟自飲,搖頭失笑:“這老頭……倒是個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