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山河再次噴出一口黑血,卻不是傷勢加重,而是鬱結於心十五年的一口淤血。他仿佛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癱軟下去,不再是那個狀若瘋魔的元罡境高手,隻是一個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普通老人。
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壓抑的、從靈魂深處發出的嗚咽。眼淚混著血汙,在那張枯槁的臉上縱橫。
“是……你說的對……我就是個懦夫……就是個廢物……”他斷斷續續地哭著,“我護不住兒子……護不住家族……我甚至……連自己的仇都報不了……”
“仇?”楚天眼神微凝。
楚山河抬起顫抖的手,抹了把臉上的血淚,眼中閃過一絲刻骨銘心的恨意與……一種早已被歲月磨平了棱角、卻從未真正熄滅的高貴與不甘。
他看向楚天,又看看不遠處滿臉擔憂的楚誠和歐陽芝,再看看祠堂內外那些惶惑的族人,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掙紮著坐直一些,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回光返照般的清晰: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瞞的了。”
“楚天,楚誠……還有楚家的列位。”
“我,楚山河,本名……並非楚山河。”
“我乃……大楚皇國第十七皇子,楚天瀾。”
祠堂前,一片死寂。連風都仿佛停止了流動。
大楚皇國!那是淩駕於王國、聖國之上的龐大帝國!疆域浩瀚,強者如雲,皇極境高手坐鎮,是真王、聖者乃至皇者爭鋒的舞台!對於偏居大梁山一隅的楚家莊而言,那完全是傳說中的存在!
楚山河(楚天瀾)慘笑一聲,繼續道:“五十年前,皇室內亂。我母妃出身平凡,遭人陷害,被打入冷宮。我亦被汙蔑勾結外敵,意圖謀反。皇兄……也就是當今的大楚皇帝,為穩固朝局,默許了那些人的行動。”
他眼中浮現出深深的痛苦與追憶:“母妃為保我性命,以死相逼,求她昔日一位隱居的故友——一位真王境散修,暗中將我送出皇都。我流落至此,化名楚山河,憑借母妃留下的一點資源和自己的天賦,掙紮求生,開創了這楚家莊。我發過誓,定要刻苦修煉,達到皇極境,回去為母妃正名,討回公道!”
他的聲音激動起來,帶著無儘的不甘:“可是……皇極境……談何容易!我沒有皇室的資源,沒有頂級的功法,僅憑一點殘缺傳承和自己摸索,耗儘心血,也不過堪堪達到元罡境!眼睜睜看著壽元流逝,看著複仇的希望越來越渺茫……”
他看向楚誠,淚水再次湧出:“後來,你出生了。你天賦很好,比當年的我更好!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我嚴厲督促你修煉,為你爭取一切資源,就是希望你能走得更遠,甚至……有朝一日,能替我完成那個遙不可及的夢……”
“可是……”他痛苦地閉上眼,“你為了歐陽芝,自毀前程……我當時急怒攻心,一方麵是擔憂家族惹怒郡守,另一方麵……何嘗不是因為我寄托在你身上的、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他睜開眼,看著楚天,眼神複雜到了極點:“再後來,你出生了。可你小時候……資質平平。我心灰意冷,覺得天道弄人,複仇無望,又因走火入魔,更是萬念俱灰……這十五年,我躺在密室裡,每一天都在悔恨、自責、痛苦中煎熬。我恨自己無能,恨天道不公,更恨……我為什麼還要活著,像個廢物一樣的活著……”
“所以,”楚山河慘然看向楚天,“你今天廢了楚雄,斬斷了楚家莊向郡守府搖尾乞憐的路,在我看來,斬的好!你,楚天,好樣的,我複仇有望了!哈哈哈,也讓我這個早就該死的廢物,終於有了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去死。我終於有臉去見我的母妃了……”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眼神變得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現在,都說出來了。”
“要殺要剮,隨你吧。”
“隻求……你看在血脈之情上,若有可能……將來……幫我複仇……若不能……便罷了……”
說完,他閉上眼,引頸就戮。
楚誠和歐陽芝早已聽得淚流滿麵,他們從未想到,父親(公公)心中竟埋藏著如此沉重的身世與痛苦。
所有楚家族人也都驚呆了,他們視為根基和依仗的老莊主,竟然有這樣驚天動地的來曆和過去!
就在這時,楚天卻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打破了現場沉重到極致的氣氛。
楚山河愕然睜眼。
楚天看著他,緩緩站起身,手中橫天劍發出清越的嗡鳴。他走到楚山河的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堅定:
“爺爺,你錯了。”
“楚家的脊梁,從來不是靠跪著求生能立起來的。”
“你心中的仇,你母親的冤,你失去的皇族榮耀——”
“這些,都不該成為你自我放棄、拉著家族一起沉淪的理由。”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
“你的仇,我來報。”
“你的夢,我來圓。”
“楚家的天,我來撐。”
在楚山河瞪大的眼睛注視下,楚天並指如劍,淩空虛劃。淡金色的軌跡在空氣中凝聚不散,勾勒出一篇玄奧無比、直指大道的功法總綱。浩瀚的劍意、磅礴的靈氣、還有那蘊含其中的皇者霸道之氣,瞬間彌漫開來,讓所有修煉者心神劇震!
“此乃《皇極鎮世訣》殘篇上部,足以讓你修煉至真王境,重凝根基,再續道途。”楚天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可置疑的威嚴,“配合我煉製的‘生生造化丹’,可修複你強行突破的損傷,延你壽元。將來,未必不能直指黃極境!”
他又看向父母和所有族人,聲音傳遍全場:
“從今日起,楚家莊封閉山門,潛心修煉。”
“我會留下丹藥、功法,布下聚靈大陣。”
“三個月後,我要看到一個新的楚家。”
“一個不再需要向任何人下跪的楚家。”
“一個足以讓丹陽郡守……正視的楚家。”
他最後看向呆若木雞的楚山河,伸出手:
“爺爺,死很容易。”
“活著,看著仇人倒下,看著家族崛起,看著榮耀重歸……那才難。”
“你,敢不敢再試一次?”
楚山河看著孫子伸出的手,看著那雙年輕卻仿佛承載著星河宇宙的眼睛,回想著空中那篇足以讓任何皇極境以下修士瘋狂的功法軌跡……
他枯槁的臉上,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淚水,而是一種沉睡了五十年、幾乎被他遺忘的——名為“希望”的東西,重新點燃的滾燙熱淚。
他顫抖著,伸出自己那隻殘廢的、布滿老繭和藥漬的手,緊緊握住了孫子的手。
握得很緊,很緊。
如同握住了溺水時最後一根稻草,更如同握住了……失而複得的,整個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