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霆峰也看到了白靜。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留,臉上慣常的冷漠表情甚至沒有因為她的出現而有任何變化,仿佛她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她精心打扮的衣著和妝容上多停留半秒,隻是極其平淡地掃過,如同掃過走廊裡任何一件靜止的雜物,然後便徑直朝著自己西頭的204室走去,開門,進屋,關門。一係列動作流暢而沉默,將外界所有的目光都隔絕在外。
白靜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她站在那裡,看著陸霆峰消失在那扇破舊的門後,又看了看門框上那個刺目的黑指印,最後,目光落在許綰綰身上。那眼神複雜極了,有驚愕,有難以置信,有被徹底無視的難堪,更有一種迅速燃起的、灼熱的嫉妒與不甘。許綰綰能感覺到那目光像針一樣,在她身上逡巡,帶著一種審視和比較的銳利。
許綰綰被白靜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目光,對陳秀蘭說:“陳姨,白姐,你們聊,我先進屋了。”說完,也轉身進了屋,輕輕帶上了門。關門之前,她似乎聽到白靜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語氣,對陳秀蘭說了一句:“表姨,你們這樓裡……還挺熱鬨。”
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聲音。但許綰綰的心,卻因為白靜最後那個眼神和那句話,莫名地有些不安。她走到門邊,看著那個烏黑的指印,拿出抹布,蘸了水,仔細地擦拭起來。指印很容易就擦掉了,但某種無形的陰影,似乎已經悄然投下。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第一百貨商店服裝部櫃台。
玻璃櫃台擦得光可鑒人,能照出模糊的人影。櫃台裡的商品陳列得整整齊齊,但種類和數量並不算豐富,顯示出計劃供應的時代特征。白靜站在櫃台後麵,正值下午客流較少的時段,她顯得有些意興闌珊。她拿出自己那麵心愛的小圓鏡,對著鏡子,用指尖挑起一點“友誼”牌雪花膏,仔細地在臉頰和手背上塗抹。雪花膏的香氣濃鬱,彌漫在櫃台周圍。
同事趙姐——趙桂花,四十二歲,百貨商店針織櫃台的售貨員,就住在筒子樓附近那片平房區,是個出了名的愛說話、愛打聽、也愛傳話的熱心(或者說好事)腸中年婦女——正在旁邊整理一堆需要憑“線票”購買的毛線團。她瞥見白靜照鏡子,笑著打趣:“喲,小白,又打扮呢?夠美的了,還讓不讓我們這些人活了?”
白靜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放下小圓鏡,臉上卻沒有多少笑意。她看向櫃台外稀疏的顧客,又看了看自己保養得宜、塗著丹蔻的手指,忽然撇了撇嘴,用一種刻意壓低、卻又確保旁邊趙姐能清晰聽到的音量,帶著明顯的不屑和譏誚語氣,開口說道:
“趙姐,你是不知道。就我們那棟筒子樓,最近搬來個跑長途的卡車司機。”她頓了頓,嘴角撇得更厲害了,“嘖,窮酸相,一身機油味,邋裡邋遢的。開輛破解放,還以為自己多了不起呢。”
趙桂花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整理毛線的動作都慢了,湊近了些,眼裡閃著好奇的光:“卡車司機?跑長途的是辛苦。咋啦?”
白靜見她有興趣,說得更起勁了,眼神裡閃爍著惡意的光芒:“哼,辛苦是辛苦,可心思不正。跟樓裡一個幼兒園老師,不清不楚的。”她故意把“不清不楚”四個字咬得又慢又重,“天天獻殷勤,不是幫這個就是幫那個,堵在人家門口轉悠。我看啊,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
她這番話,說得刻薄又惡毒,將陸霆峰出於本能的幾次幫忙(或許還有些她自己臆測的細節),完全扭曲成了彆有用心、糾纏不休的癩蛤蟆行為。而許綰綰,則成了被她隱含貶低(“幼兒園老師”在她語氣裡似乎也不是什麼高貴職業)卻又被癩蛤蟆覬覦的“天鵝”。這種說法,既能貶低她嫉妒的對象(陸霆峰關照許綰綰),又能微妙地抬高自己(自己才是真正的“天鵝”,隻是那“癩蛤蟆”沒眼光),還能給許綰綰潑上點“招惹不清不楚男人”的臟水,一石三鳥,充分燃燒著她那因嫉妒和不甘而扭曲的內心。
趙桂花聽得眼睛發亮,這種涉及男女、身份落差、還有“不清不楚”關鍵詞的閒話,正是她最感興趣、也最熱衷傳播的類型。她立刻追問:“真的啊?哪個幼兒園老師?長得咋樣?那司機真那麼殷勤?”
白靜卻故意賣了個關子,隻含糊地說:“就那樣唄,看著挺老實,知人知麵不知心。反正啊,我看那司機就不是什麼正經人,離遠點好。”她不再多說細節,但留下的想象空間更大。她深知趙桂花的傳播能力,這番話,很快就會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去。
果然,下班鈴聲一響,趙桂花收拾東西比誰都快。她腦子裡反複琢磨著白靜那番話,越想越覺得“有料”。回家的路上,她特意繞了點路,去了筒子樓附近的那個菜市場——她知道,這個時間,筒子樓裡不少家庭主婦都會在那裡買菜。
果然,沒走多遠,她就看見了陳秀蘭。陳秀蘭正蹲在一個菜攤前,仔細地挑揀著土豆。
趙桂花眼睛一亮,趕緊湊了過去。“陳大姐!買菜呢?”她熱情地打招呼。
陳秀蘭抬頭見是她,也笑了笑:“是桂花啊,下班了?”
“剛下班。”趙桂花蹲到她旁邊,裝作閒聊的樣子,壓低聲音,臉上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陳大姐,我跟你說個事兒,就你們樓裡的。”
陳秀蘭挑土豆的手一頓,抬眼看她:“我們樓裡?啥事兒?”居民組長的警覺性立刻被調動起來。
趙桂花左右瞟了瞟,聲音壓得更低,將白靜那番添油加醋的話,幾乎原封不動地轉述了一遍,隻是語氣更加繪聲繪色,還加上了自己的幾句點評:“……你說說,一個跑長途的司機,渾身臭烘烘的,天天堵人家大姑娘門口,像什麼話!那許老師也是,看著文文靜靜的,怎麼也不知道避避嫌?這要是傳出去,名聲還要不要了?白靜可說了,看得真真兒的!”
陳秀蘭聽著,眉頭慢慢皺了起來,臉色也變得嚴肅。她本來就對陸霆峰那種沉默寡言、獨來獨往的做派有些看法,也提醒過許綰綰“少招惹”。如今聽到趙桂花這番話,尤其是出自白靜之口(白靜是她表侄女,在她看來見識多,在百貨商店工作,眼光應該不差),心裡那點先入為主的偏見和警惕,立刻被點燃、放大了。
“有這種事?”陳秀蘭沉聲道,手裡的土豆也忘了挑,“白靜親眼看見的?”
“那還能有假?小白就在你們樓親眼看見那司機從許老師屋裡出來,手上黑乎乎的,還在人家門框上留了個大手印呢!”趙桂花信誓旦旦,仿佛自己親眼所見,“陳大姐,你是居民組長,這事兒可得上點心。咱們這樓裡,可一直清清白白的,彆讓些不三不四的人壞了風氣!”
陳秀蘭點了點頭,眼神變得銳利:“我知道了。謝謝你了桂花。”她心裡已經打定主意,要再找許綰綰好好“談談”,也要更加留意那個陸司機的舉動。如果真是這樣,為了維護樓裡的風氣和許綰綰的“名聲”,她不能不管。
趙桂花見自己的“情報”得到了居民組長的重視,心滿意足,又閒扯了幾句彆的,才拎著菜籃子走了。她不知道,她這繪聲繪色的轉述,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麵的毒石,激起的漣漪,正迅速朝著當事人擴散開去。
謠言,往往起於微末,源於嫉妒,長於口舌,最終卻能化作傷人的利刃。
此刻,筒子樓裡,許綰綰正在燈下批改孩子們的圖畫作業,陸霆峰在204室裡擦拭保養他的工具,對即將席卷而來的、充滿惡意的閒言碎語,一無所知。
隻有百貨商店櫃台那麵小圓鏡裡,映出白靜那張精心修飾卻帶著快意與不甘的臉。窗外的晚霞紅得有些妖異,仿佛在預示著,這個春天最後的安寧,即將被打破。空氣裡,似乎已經能聞到那股由嫉妒與狹隘編織而成的、無形卻窒息的硝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