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的茗黛山山腳下,彌漫著散不去的水汽。
一處看似普通的農莊中,精巧的院落被茂密的竹林圍得密不透風,誰也無法窺探其中奧秘。
此處是顧絕淩早年間暗中置辦的產業,除了心腹,無人知曉。
此時,主屋門窗緊閉,空氣中彌漫著草藥淡淡的苦澀味道。
顧絕淩半靠在床頭,身上隻著素白的中衣,肩膀處層層纏繞的繃帶,隱約透出一絲暗紅的血色來。
他俊朗的臉上此時是失血後的慘白,薄唇緊緊抿在一起,額角沁著冷汗,似乎在隱忍著痛意。唯有那雙如鷹一般銳利的眼眸,依舊深如潭水。
昨日,他在追查一樁與邊關軍械走私有關的案子時,遭人暗算。
對方顯然知道他有侍衛,對侍衛的身手也十分了解,設下不少連環局,傷了他的人,又傷了他。
他僥幸脫身,卻被毒箭射傷。雖然毒性已解,可他又緊接著舊病複發。
顧絕淩不想讓大房那邊察覺他身子有異,更不想府中那個小姑娘看到他狼狽虛弱的樣子,所以他隻能來這隱蔽的彆莊休養。
“主子。”陰影中,暗衛子夜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床前,單膝跪地,“醜姝那邊來消息了。”
他穿著和醜姝一樣的黑衣,蒙著臉,腰間佩著長劍,劍柄和劍鞘都刻有繁雜的花紋。
顧絕淩有六個暗衛,六個明衛。子夜是暗衛的老大,所有暗衛每日都要向他彙報自己的任務和行蹤。
所以,醜姝自然將宋甜黎在府中的事,全都寫進了報告中,飛鴿傳書給了子夜。
洋洋灑灑,密密麻麻,竟寫了五頁紙。
子夜翻看的時候,忍不住在心中“嘖”了一聲。這醜姝當暗衛這麼多年了,怎麼廢話還是如此之多。
顧絕淩陰冷的眼底閃過一絲光亮,聲音低啞:“說。”
子夜立刻開始彙報,從老太太被侯爺忽悠離府,到宋甜黎被嬌柳激怒。從孤立無援的小姑娘如何假裝示弱,到依舊被罰跪祠堂。還有最後她和醜姝如何聯手,在祠堂裝神弄鬼,嚇唬王氏。
醜姝在信中描述得繪聲繪色,讓顧絕淩仿佛看見了整個事情經過。
他靜靜地聽著,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在得知宋甜黎受了委屈竟沒有暴跳如雷,而是裝起柔弱,嬌滴滴地哭了一通時,他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待子夜全部說完,屋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忽然,一聲極輕的笑聲從顧絕淩唇角溢出。
他傷勢未愈,這一笑牽動了肩頭的傷,可他眼底的笑意卻並未斂去,眸中漾開一絲溫柔。
“小兔子……也會咬人了。”顧絕淩低聲喃喃自語。
她不再是那個被家人保護,不知人間疾苦的嬌縱千金,她在絕境中被迫迅速成長,識彆人心,審時度勢。
顧絕淩感到欣慰,可隨著欣慰一起來的,是沉甸甸的心疼。
要經曆怎樣的痛苦和絕望,才能讓那個曾經明豔張揚的少女,學會收斂自己的鋒芒,壓抑自己的本性。其中滋味,恐怕隻有她自己才了解。
顧絕淩閉上眼,腦海中浮現起那日她跪在雨中痛哭的模樣,心中一陣陣絞痛。
他再也不想到她那樣的表情。
子夜頓了頓,又道:“醜姝還說,她很喜歡她的新任務。”
顧絕淩緩緩睜開眼睛,冷笑一聲:“先前她不是還對此充滿埋怨?”
他之所以派醜姝去,原因之一是醜姝是唯一的女暗衛,做什麼都方便些。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因為他覺得兩人性格會合得來。
“醜姝不敢!”子夜連忙解釋,擔心床榻上的人生氣,“醜姝她,隻是擔心自己無法為主子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