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出沒在阿勒河
托普卡匹會議後,學者們組織了一次“走訪式”的歐洲學術度假遊,“心事重重”的謝冬梨應彆佳和大胡子約翰的邀請也隻好加入進了這支專家團隊。在這次走馬看花式的歐洲研學之旅中,最被大家看好的是前往瑞士伯爾尼大學地球物理研究所經曆古城堡郊區時所親曆“熊出沒”的阿勒河上的“漂流”。
實際上,謝冬梨事先並不看好這次漂流,不但對漂流沒有興趣,而是對所有的歐洲旅程他都提不起多少興趣。自從離開了“托普卡匹會議”之後,他那顆為了“宇宙律動”而激蕩的心之海就已經平複下來了。怎麼說呢,這時他的心境就好像蒙上了一層白霧,迷離而無著落;茫然,而且無比空洞。剛剛什麼“托普卡匹會議”仿佛就從來沒有發生過,眼前的什麼“歐洲研學之旅”好像就與自己無關……!是的,這是一種思緒潮汐在回歸,一種情感曲線在反轉;那種失落含著無奈,那種疲憊帶著壓抑;那股背負著十字架受難般的折磨和苦澀,從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東陸到多佛爾海峽的西岸,從精神到肉體,從愧疚到思念,都把他層層地包裹了起來。
彆佳和約翰並沒有看透這位中國小夥兒的心事,而隻當是他在“托普卡匹會議”上受到的一次不儘人意的“圍難”。在他們看來,這個東方小夥子還是太年輕了,像這種“不講情麵的碰撞”,在他們的學術生涯裡還不知道遭遇過多少次。
所以,兩個人總是在旅途中不停地采取各種辦法,輪換著讓謝冬梨開心,熱情地讚美他在演講中的那些“爆點”和學術中的“成就”……
怎麼說呢?不知我者問我何求,知我者為我淚流。
但漂流,還是要“漂”下去的,它或許還是稀釋心頭愁雲的一種調味劑呢?
名聞遐邇的“漂流”就環繞在伯爾尼的阿勒河上。阿勒河發源於阿爾卑斯山脈的奧貝阿勒冰川的雪水,然後像融化的古羅馬琉璃一樣,流經翡翠色的布裡恩茨湖;它在因特拉肯與圖恩兩湖之間徜徉,舒展,平緩地經過沿湖岸散布的奧伯霍芬、圖恩、烏廷根等中世紀城堡的要塞,然後在青山綠水之間,徐徐展開一條10公裡長的絢麗畫卷。
三段奇怪的行旅留給漫不經心的謝冬梨深深的記憶:第一個是漂流經過阿勒橋,當謝冬梨、彆佳和約翰三個人共同乘坐皮艇從阿勒橋下輕輕漂過的時候,他們發現在頭頂上,很多當地的居民都站在高高的橋垣上,像下餃子一樣往下跳!看那些跳水的人,有的姿態優美,有的古怪滑稽,有的蠢笨可笑,有的則是拖兒帶女還手牽著老婆……他們這是在遊泳嗎?不是,是在漂流!是在隨著阿勒河水的碧波,開始每天一次的返回家園的漂流……!隨身來旅行的學者們也都上了岸,他們歡笑著,呼喚著,一邊登上橋端,一邊紛紛脫去自己的西服革履,把行裝鞋帽亂七八糟地塞進一種當地提供的防水袋中,然後不管三千二十一地,把防水袋扔進阿勒河,然後連同自己也一起跳進阿勒河的萬頃碧波之中……
“難道傳說中的阿勒河漂流就是這樣開始的嗎?”
謝冬梨正在泛著嘀咕,不曾想大胡子約翰早已經按耐不住地開始脫衣服了。他高聲喊著謝冬梨和彆佳,“走啊,一起來跳進水裡去……這才叫真正的漂流啊!”
所有的男人都跑去跳水了,謝冬梨當然也不能例外。隻有肥胖不堪的彆佳院長抓住皮艇不願離去,“你們去吧,我給您們保管好衣服!你看我這幅胖乎乎的樣子,跳進去還不得沉下去呀!”
約翰已經跳進水裡了,他喊著:“沒關係,你就坐在皮艇裡吧,我們會保護你的!”
謝冬梨跳進水裡笑著說:“對,您就像彌勒佛坐在蓮花座裡一樣,有我們兩個護法神,左右兩個在你的身旁保護呢。”
像這樣洋洋灑灑的人群“淨身漂流”,你說能不讓人忘情且銘記嗎?
所以,心事重重的謝冬梨此時的心情也釋然開來了。
……
中段半個多小時的漂流開始了,漂在河水中的人群像灑進魚池中的花瓣,漸漸疏散分離開來。人們三五成夥地聚成一個個群體,一邊說笑,一邊享受著湖水中的快樂。
謝冬梨仰臉平躺在水麵上,他像約翰那樣舒張開雙臂,像海豚那樣輕輕擺動著雙腿,任憑身體如浮葉飄萍那樣,儘情地享受著阿勒河水浮力的托舉、揉動……這難道也是“漂流”嗎?與其說是“漂流”,倒不如說是在“遊泳”;與其說是在“遊泳”,倒不如說是在“隨波逐流”……在謝冬梨人生所經曆的世上所有“漂流”項目中,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如此這般的“漂”和“流”過。
更讓他驚歎的是兩岸隨波遠逝的比比風光!
看吧,層層疊疊墨綠色的森林,勾勒著遠古峰巒的斑駁褶皺和凹凸輪廓;群巒托舉著高大威猛的阿爾卑斯山黝黑的巨大岩體,讓它雄糾糾地矗立在碧藍的蒼穹下,也帶它跟著阿勒河上的浮光倒影,緩緩地遊動在漸漸遠去的山林之間。群峰之下,河岸邊那波浪般綿延不斷、重疊起伏的山麓、淺丘和草地,奇特的古堡、尖尖的教堂、木製的三角屋,錯落有致地點綴在那些綠苬草丘之上;木屋陽台上盛開著五顏六色的鮮花,陽光下戲耍著獵犬和牧牛,好似童話中的家園。在恬淡優雅的田園與森嚴壁壘的??巒之間,東方李白所說那三千尺的白練,恰似一條銀河飛流直下,衝進盤橫縈繞在山腰之間那雲蒸霧騰的一片煙海,那雲海與嫋嫋炊煙又相融到一處,將收納的瀑布再傾瀉出來,象蛟龍,像猛獸,卻瞬間消逝在一望無儘的綠樹蔥籠和深山幽穀間。
……漂流者躺在??滑的河床上,一列長長不絕的城堡石牆從身邊經過,上麵開滿了玫瑰、百裡香和紫蘿藍。嗬,頭上一牆鮮花,身下一道水練,這哪裡是在“漂流”?分明是在遊曆藝術博物館,阿勒河的兩條傳送帶,把古典油畫大師們的精粹,一幅,一幅,呈送在你的麵前!……這種美,美得讓人窒息!
光顧著欣賞周圍的景色,卻不想一個浪花飛來,讓謝冬梨灌了一口河水,嗓子裡冰冰涼涼,他想吐出來,但已吞進肚子裡去了。大胡子約翰發笑著;彆佳卻說:“這個水是可以喝的。我查過資料,阿勒河水質合乎歐洲飲用水標準!”彆佳說著竟然也用手捧起一勺水來品嘗了一口。
三個人在接近下午時分的阿勒河畔上岸小憩,他們一邊散座在塔鬆翠柏遮蔭的綠草地上休息,一邊品嘗著隨身攜帶的伯爾尼土豆煎餅、奶酪麵包和白香腸。樹林中長著白肚皮大尾巴的紅鬆鼠、大耳朵黑尖角的野兔和睜著一對棕色大眼睛的小麅鹿,尋著香氣跑過來討食,河邊的翠鳥和喜鵲們則降落在大胡子約翰披在肩膀上的大浴巾上,喳喳地叫著不肯離去……
“這是一次多麼愉快的漂流呀!”彆佳院長喂著身邊的鬆鼠興奮地說,“如果不是親身經曆這麼長時間的旅行,我還真不知道伯爾尼漂流原來竟是這個樣子的呢!”
“是的,我也沒經曆過這樣的漂流。”謝冬梨說,“聽說這種漂流竟然是當地居民平日出勤工作後,返回家庭時的通常交通方式呢!……真的不可思議。”
“其實,出勤返家先不談,阿勒河漂流的趣事,還遠遠不止我們經曆的這些呢!”大胡子約翰一邊喂著翠鳥一邊興趣盎然地說,“阿勒河的趣味,數不勝數。其豐趣度及數量之和,是由你親身遊曆的時間和長度決定的。”他笑著說。
“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帶著朋友們特彆是蕭春月和慕秋雪她們倆,把整個的一條阿勒河全部漂流完,從起點到終點!”謝冬梨說,“蕭春月,她可還是個遊泳健將呢!”
“那你一定不要忘記我,謝教授!”彆佳提醒他說,“我也要和你們一起來玩,我也想把整個阿勒河一口氣遊完呢!”
“你們倆的野心可太大啦!”約翰調侃說,“你們知道嗎,阿勒河全長288公裡,這還不算它的上下遊呢,如果想把把它的從終點起點都遊完的話,那你們要從阿爾比斯山聖哥達高地的邁林根算起就要開始登船了,到達300公裡外的莫塞爾的科布倫茨,才剛剛彙入萊茵河的水係之中!但對不起,阿勒河水還要在萊茵河流域中繼續流淌1300多公裡,流經斯海爾德三角洲,進入鹿特丹港德海水中;這時候的阿勒河水還保持著溫和的淡水特質沒有改變呢……”
“要您約翰教授這麼說的話,”謝冬梨笑著說,“那阿勒河淡水還可以和挪威過來的暖流從大西洋進入北海,然後通過英吉利、多佛爾海峽與大西洋環流進行交換,保持它的低鹽成分……!這就沒有什麼終點啦!嗬嗬……”
“這還沒有完呢。”彆佳補充說,“彆忘了,阿勒河水還有水汽環流這一部分。受溫帶海洋性氣候控製,阿勒河全年溫和濕潤,進入海麵蒸發量穩定,是歐洲西部重要的水汽資源彙聚之地。水汽被挪威和冰島西風帶輸送至英倫三島,向東輸送到德國、法國和瑞士,回到瑞士德阿爾卑斯山的聖哥達峰,再次成為降水,形成冰川、瀑布,回到我們三個人現在漂流的阿勒河上。這才叫完整閉環的漂流呢!”
“是啊,這種名副其實的漂流,僅靠我們人類生物是無法完成的。”謝冬梨說:“要想完成這個循環,隻能依靠水解分子、電子、甚至量子的無乾擾運動,才能了解阿勒河的全部過程。”
“這個循環將是無限的。正像您謝冬梨教授在《托普卡匹科學論壇》上所說的——它既無起點,也無終點。”約翰提高了聲調說,“更沒有他們所說的‘一個點上的爆炸’就能夠產生出來的!沒有。”
彆佳說:“他們竟然認為阿勒河水是從阿爾比斯山上的聖哥達瀑布裡誕生的!這是多麼的可笑和幼稚啦!”
“我發現,跟他們講道理在有些時候是沒用的。特彆是當他們感覺到《宇宙律動》原理已經觸動了主流理論的根基,乃至上帝起源觀念的時候。”謝冬梨說,“我想:要說服人類,唯一的辦法可能就是:實證!用親身參與‘實際漂流’的辦法,證明阿勒河的真實漂流理論到底是怎麼回事。”
“太棒啦!”約翰說,“理論與實踐,在這裡已經——完全恰和!……上帝也要低頭了。”
“這倒是真的。”彆佳說:“如果不來阿勒河上漂流,我們真的永遠不知道阿勒河漂流的過程是怎麼一回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