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對於張維和王朗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涼王府的驛館布置得雅致舒適,每日裡山珍海味,伺候的侍女仆役也是百般討好,可這兩人卻如坐針氈,食不下咽。
王朗是徹底垮了,整日稱病臥床,麵色慘白,嘴裡翻來覆去就是“水土不服”、“腹痛難忍”,連房門都不敢出。
張維比他強些,至少還能維持著欽差大臣的體麵,隻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日漸消瘦的臉頰,暴露了他內心的惶恐。
他哪裡不明白,他們現在和囚犯唯一的區彆,就是住的地方好一點,吃的東西精細一點。
那位年輕的王爺,用一種溫和而又不容抗拒的方式,將他們軟禁在了這方寸之地。
“張大人……張大人……您給出個主意啊!”王朗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抓著前來探望的張維的袖子,活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三日之期一到,他……他真要帶我們去見蠻子啊!那可是蠻子!吃人的蠻子!”
張維疲憊地抽回自己的袖子,坐在床邊,聲音沙啞:“不去,你以為就躲得過去了嗎?”
他看了一眼窗外,院子裡,幾個身形彪悍的親衛正在擦拭著兵器,看似無意,卻將整個驛館都看得死死的。
“王爺的意思很明白,他就是要我們親眼去看,親耳去聽。然後,把我們看到聽到的,原原本本地寫進奏折裡,送回京城。”
“那……那我們怎麼寫?”王朗快哭了,“寫他通敵賣國?咱們怕是走不出這涼州城!可要是寫他功在社稷……那大皇子那邊……咱們全家老小……”
張維沉默了。
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這是一道無解的題。無論他們怎麼選,都注定要粉身碎骨。
“走一步,看一步吧。”良久,張維才長歎一聲,眼神裡滿是灰敗,“至少……先活下來再說。”
第三日清晨。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小福子便笑眯眯地出現在了驛館門口。
“二位大人,我們王爺已經備好了馬車,在城外等候多時了。”
王朗還想裝病,卻被兩個親衛直接從床上“攙扶”了起來,半拖半架地塞進了馬車。
馬車一路向北,在顛簸中駛出了涼州城。
當張維和王朗被“請”下馬車時,發現自己正身處一處光禿禿的黃土坡上。
寒風凜冽,吹得人臉頰生疼。
趙徹就站在山坡的最高處,依舊是一身玄色王袍,負手而立,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他身後,隻站著鐵戰和王蒙二人,再無其他兵馬。
“二位大人,來得正好。”趙徹回過頭,臉上掛著和煦的,卻讓二人膽寒的笑容,“我們的‘生意夥伴’,也快到了。”
他的話音剛落,遠方的地平線上,便出現了一片移動的黑點。
黑點越來越近,馬蹄聲由遠及近,卷起漫天煙塵。
正是圖利和他帶領的灰狼部落!
與三天前那副狼狽焦急的模樣截然不同,今日的灰狼部落,人人精神抖擻。他們換上了最乾淨的皮裘,手裡拿著武器,但都隻是掛在腰間,沒有絲毫敵意。
隊伍的最前方,是近百匹膘肥體壯的北地戰馬,每一匹都神駿非凡。隊伍的後方,還有幾輛勒車,上麵堆滿了處理好的上等皮毛。
“天神大人!”
隔著老遠,圖利就翻身下馬,快步跑到趙徹麵前,單膝跪地,姿態虔誠無比。
“圖利,幸不辱命!帶來了灰狼部落最好的八十八匹戰馬,還有三百張上好的狼皮!”
他身後的幾十名蠻人,也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動作整齊劃一,看向趙徹的眼神,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這一幕,讓張維和王朗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他們想過蠻子的凶悍,想過交易的緊張,卻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一副……朝聖般的場景?
那個蠻人頭領,竟然稱呼涼王為……天神大人?
趙徹仿佛沒看到兩位欽差那副見了鬼的表情,他親自扶起圖利,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錯,你很有誠意。”
他走到那群戰馬前,像個經驗豐富的馬販子,挨個拍了拍馬背,捏了捏馬腿,甚至還掰開一匹馬的嘴看了看牙口。
“這匹太瘦,換掉。”
“這匹腿上有舊傷,不行。”
他隨手就指出了七八匹馬的問題,圖利非但沒有絲毫不滿,反而連連點頭,一臉的羞愧,立刻讓手下人換上了備用的良馬。
這副熟稔而又自然的姿態,讓張維和王朗徹底懵了。
這哪裡是什麼通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