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途端坐在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聽完母親的質問,他淡淡回答:“我怎麼就對不起她?約她到家裡吃飯的不是你?”
唐思潔一下語塞,知道自己過於浮躁了,於是調整了一下呼吸,說道:“你彆不知好歹。”
鄭途輕笑:“媽,你好歹是荔城機場主任,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沒自信了?區區一個塔台副主任就讓你亂了陣腳,你應該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配得上你兒子。”
唐思潔覺得腦門好像被老鷹的翅膀扇著了,她黑著臉說:“就算我是荔城書記,我還明白天外有天。你跟清瑜的事情先放下不說,剛才老曹給我打電話了,你趕緊把那條內容刪掉。大家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彆讓大夥兒都為難。”
鄭途嘴唇緊抿,沒有答應。
唐思潔不得到兒子的應答,情緒又免不住躁動起來:“你聽到我的話沒有?”
“媽。”鄭途聲音緩慢而清冷,“我總以為,我有一對厲害的父母,在我闖禍之後是可以給我兜底的。但我認識的人都在提醒我,不要影響父母,所以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隻是維持你們的臉麵?”
“混賬!”唐思潔剛壓去的火氣又忍不住爆發出來,“你這麼快能放機長,沾了誰的光?”
鄭途:“難道我沒有努力,我是坐享其成?”
今天他感覺特彆疲憊,父母身上的光環太過耀眼,成為了一種負擔,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想掙脫這一道枷鎖,想知道離了父母的庇護,外麵有沒有下雨。
即使下雨了,他也要有撐傘的能力。
唐思潔太陽穴“突突”地跳,聲音極儘威嚴:“鄭途,你當真以為你是天之驕子?有人天賦比你高、比你努力,隻是因為家世差一點就落在你後麵,你有什麼可委屈的?”
“那就讓他們飛吧。”鄭途索性擺爛。
“混賬東西!”麵對兒子的油鹽不進,唐思潔沒有辦法,狠狠罵完就掛掉電話。
鄭誼見妻子打完電話靠坐在沙發上,像剛剛打完一場硬仗似的,微微皺了皺眉頭:“在單位上班管著一千多號人,怎麼就對付不了親生的兒子?”
唐思潔不滿地噎他:“你對付得了,那你去把事情解決了。”她揉揉太陽穴,“平時在單位呼風喚雨,不是因為個人能力有多出眾,而是彆人畏懼你手裡的權勢。”
其實她心裡明白,她在工作上付出了很大的精力,管教兒子這一塊她沒有耐心,全靠公婆給力,她隻會以權欺人。孩子小的時候還好用,大了就不行。
鄭誼掏出自己的手機:“我打就我打。”
母親前腳剛掛掉電話,父親接著打過來,鄭途知道還是為了他在網上的言論。他接起來就直接問:“爸,你也覺得我做錯了嗎?”
鄭誼思索片刻,回答道:“從大眾的角度看,你沒有錯。”
鄭途:“從小爺爺就教育我,要做一個正直勇敢的人,敢於揭露不公,伸張正義,還要見義勇為。到現在為什麼要縮手縮腳的?”
“你的思路是對的。不過解決問題的辦法有很多種,不一定要這麼直接激進。主要是老曹這邊成了夾心餅,上下為難。”鄭誼說。
鄭途沉默了一會兒才幽幽說:“爸爸,當年你在部隊保家衛國,保護百姓。我不要你保護,你能不能理解我一次?”
這句話像一支利箭,射中了鄭誼的心臟,微微泛疼。他們家教很嚴,兒子一直按照他們規劃的路線走,鮮少有叛逆的時候。他這個年紀朝父親說軟話,他一時竟有些招架不住。
他穩了穩心緒,平靜地說:“你一向理智冷靜,能給我一個理由嗎?”
鄭途兩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沒有理由,我就想任性一次。我沒有做錯,後續也不見得就是糟糕的。”
唐思潔豎起耳朵聽父子倆打電話,忍不住過來小聲提醒道:“你彆縱容他犯錯。”
鄭誼看一眼妻子,答應兒子:“行,老曹那邊我替你兜著。”
“謝謝爸爸。”鄭途緊繃的聲線有些許鬆懈,“我有分寸的。”
鄭誼把手機放下,唐思潔怨念深重地看著他:“你對付兒子的辦法就是縱容他?合著好人全讓你做了?”
“他本質上沒有錯。”鄭誼下定論,認真地看著妻子,“我們做父母的也要講點道理。”
唐思潔要被這一對父子氣死了:“行,你講道理,我看你以後怎麼收場!”
鄭誼去房間給曹誌凡打電話,強調如果鄭途違反了公司紀律就按規定處理,不用顧忌顏麵和交情,絲毫不提網絡輿情怎麼解決。
曹誌凡明白鄭局長這是護犢子。他能怎麼辦?涼拌吧!
……
孟夏很早就醒了。
昨晚受涼,她感冒了,鼻子塞喉嚨痛,腦袋暈沉沉的。
拿了手機過來,微信有同事安欣蕾發來的消息:【夏夏,南荔航空的飛行員替你說話了。天啊,他好帥,又帥又正直的男人真迷人。】
【對了,昨天你在地鐵上的視頻已經被舉報不見了。】
文字後麵發了兩張圖,一張是鄭途的工作照,另一張是用戶“正在途中”的發言界麵。
安欣蕾精力旺盛,下班之後拍視頻做自媒體,吃瓜速度比較快。
孟夏看完鄭途的言論,把手機放到一旁,擁著被子坐起來,眼神空洞。分手六年,他們沒有再見麵,也沒有聯係。在網絡輿論的風口浪尖,他用公開的官方身份表態,哪怕隻是一個陌生人,也會感動。
他一定也見到了自己狼狽的樣子。
分手後最難過的不是前任已經另有所屬,而是自己沒能光鮮亮麗地出現在他麵前。鄭途看到她歇斯底裡,一定會說:“孟夏,你的報應來了。你把我甩了之後過得如此不堪!”
是的,一定是這樣。他的發言,看似正義,其實也是變向地彰顯自己高貴優越的身份。
孟夏用手背擦掉從鼻子流出來的液體。隨後扯出一抹勉強的笑,她開解自己不要為過去的人和事情難過。
可等到了衛生間洗漱時,她從鏡子裡看到泛紅的眼眶和鼻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