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
“放心,蔡大人言出必踐。”吳先生收起密文,“不過,還有一事需你幫忙。”
“什麼事?”
“明日早朝,蘇軾與程頤會聯名彈劾蔡大人。”吳先生壓低聲音,“我要你當庭作證,說蘇軾指使你偽造證據,陷害蔡大人。”
小坡渾身一冷:“這……這是誣陷!”
“是自保。”吳先生笑容不變,“你若照做,蔡大人不僅保你母子平安,還贈你黃金百兩,送你們遠離汴京。若不從……”
他未說完,但意思明了。
小坡腦中一片混亂。老爺對他有恩,程公也是好人,他怎能誣陷他們?但娘親……
“你有一夜時間考慮。”吳先生拍拍他肩膀,“明日辰時,我在開封府側門等你。若來,便是答應了;若不來,令堂恐怕……”
他轉身離去,身影融入夜色。
小坡癱坐樹下,抱頭痛哭。月光清冷,照著他單薄的背影。
許久,他抹乾眼淚,從懷中取出那枚刻“程”字的銅錢。他忽然想起,這枚銅錢是火災次日,有人從門縫塞進來的——正是吳先生的聲音。
原來從那時起,自己就已被盯上。
他握緊銅錢,金屬邊緣割痛掌心。一個念頭忽然冒出:若蔡京真控製了娘親,為何不直接用娘親威脅他?反而要繞這麼大圈子?
除非……娘親根本不在蔡京手中!
小坡猛地起身。老爺說過,已派人秘密接走娘親。那接走娘親的人,會不會就是老爺自己的人?蔡京隻是虛張聲勢?
他想起老爺的話:“演得像。”
原來一切,仍在老爺的算計中。
小坡深吸口氣,將銅錢用力擲向廢墟深處。金屬落地聲清脆,驚起幾隻夜鳥。
他決定了。
李誡的發現
同一夜,鄭俠舊宅。
這座位於城東南的小院已荒廢多年,院牆坍塌,雜草叢生。李誡提著風燈,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鄭俠流放後,家眷離京,宅子充公,但一直無人接手。李誡之所以來此,是因為在查閱舊檔時發現:鄭俠離京前最後一夜,曾在此宅會見一人。
那人,是司馬光。
記錄很簡單:“元豐八年三月十五,司馬光夜訪鄭宅,密談至醜時。內容不詳。”
兩個政敵,在鄭俠即將流放的前夜密談,所為何事?
李誡在宅中搜尋。正廳空空如也,臥房隻剩破床。他在書房停下——書架還在,但書籍早已搬空。
風燈照亮牆壁,李誡忽然注意到,書架後的牆紙有修補痕跡。他推開書架,剝開牆紙,露出後麵的磚牆。
其中一塊磚,有鬆動跡象。
李誡撬開磚塊,裡麵是個小洞,塞著一卷油布包裹的東西。取出展開,是一本薄冊,封皮無字。
翻開第一頁,李誡呼吸一滯。
這是鄭俠的日記。記錄了他從獻《流民圖》到被流放期間的心路曆程。而在最後一篇,日期是元豐八年三月十五,即司馬光來訪那夜:
“司馬君實(司馬光字)今夜來訪,出人意料。他未責我獻圖,反讚我‘為民請命之勇’。言及朝局,他說新法雖弊,但若全盤否定,恐再生亂。囑我‘留有用之身,以待將來’。”
“臨彆,他贈我一冊,說‘此中所記,關乎國運’。我閱之,驚駭難言。冊中錄有舊黨官員三十六人,曾暗中支持新法,或收受新黨賄賂。司馬公雲:‘非為清算,而為製衡。若有人欲翻舊案、興黨獄,此冊可阻之。’”
“我問他為何交我。他說:‘滿朝文武,唯你清白敢言。此冊在你手,我可安心。’”
“我收下冊子,承諾必妥善保管。司馬公離去時,背影蕭索,似已知天命不久。”
日記至此結束。後麵幾頁,便是那份名單——三十六人,官職、姓名、所涉之事,一一列明。
李誡快速翻閱,看到許多熟悉的名字:有洛黨中人,有蜀黨官員,甚至還有幾位已致仕的老臣。
而在名單末尾,他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名字:
蔡京。旁注:“元豐五年,收王安石侄王雱贈田百畝,為變法張目。”
蔡京果然在名單上!但更讓李誡震驚的是,名單中還有一人:
程頤。旁注:“元豐七年,默許門生為市易法辯護,得賜宅一棟。”
程頤也……李誡手一顫,冊子險些掉落。
他繼續翻閱,最後一頁有司馬光的親筆附言:
“此冊所錄,皆過往之事。人之立場,或因時勢而變。望得此冊者,勿以此挾私報複,而當思:何以使人不得不隱忍曲從?何以使政見之爭淪為利益之鬥?治國之道,在疏不在堵,在明不在暗。慎之,慎之。”
落款是司馬光絕筆。
李誡合上冊子,心潮翻湧。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名單——不是用來清算,而是用來製衡。司馬光將它交給鄭俠,是希望這份名單永遠不公開,隻作為一種威懾存在。
但鄭俠流放途中暴斃,名單失蹤。如今重現,卻成了殺人縱火的***。
是誰先發現了名單?司馬樸?蔡京?還是……
李誡忽然想起,程頤早知道名單存在,且暗示蘇軾“名單在詩裡”。程頤如何得知?除非他看過名單,或聽司馬光提過。
若程頤也在名單上,他尋找名單的動機,就不僅僅是“保護朝局”了。
還有蘇軾——他知道名單內容嗎?若知道,他手中那份“假密文”,真的是假的嗎?
李誡將冊子貼身藏好,退出舊宅。夜風凜冽,他仰頭望月,心中寒意更甚。
這局棋,每個人都戴著麵具。
而他,正試著掀開第一張。